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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忠在江南整顿漕务的消息,似细密的雨丝,借着官方邸报的墨香、富察家暗线传递的密信,一缕缕飘进了红墙巍峨的紫禁城。
乾隆在朝堂上公开褒奖,称其“实心任事,不负朕望”
。
前朝后宫,都再次见识到了这位昔日御前太监的不凡能力。
长春宫内,云舒正垂眸教永璋描红,指尖轻按在皇子稚嫩的手背上,纠正着笔画的走势。
当值的宫女悄声将朝堂上的褒奖转述给苹儿时,云舒的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她面上依旧是端庄平和的模样,耐心地指导永璋写完最后一笔,待奶嬷嬷将皇子领下去歇息,殿内只剩她与苹儿时,那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
她知道,他本非池中之物,如今终于得以在更广阔的天地翱翔。
日子依旧循着紫禁城的规矩缓缓流淌。
云舒每日卯时起身,打理长春宫的庶务,核查账本、调配宫人、过问膳食;辰时陪太后请安,应对着后宫诸人的试探与寒暄;午时教永璋读书习字,讲解经义典故;余下的时光,或是翻阅古籍,或是临摹字帖,看似与往常并无二致。
可只有在夜深人静,殿内只剩一盏孤灯摇曳时,她才会从妆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些许灰烬——那是进忠离京前送来的短笺,她本欲尽数焚毁,却终究舍不得,留下了一点边缘。
指尖轻轻拂过那残存的纸烬,仿佛能触到他写笺时的温度,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似乎也透过这一点余烬,氤氲在了眼前。
“娘娘,江苏巡抚夫人递牌子进宫请安时顺带呈上的,说是家乡特产,聊表心意。”
苹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外,确认无人偷听。
云舒捏着绸缎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那礼盒,眸色深沉了几分。
江苏巡抚——那正是进忠如今在江南主要打交道的地方大员,漕务整顿的诸多事宜,都需与巡抚衙门协同办理。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苹儿将礼盒放在桌案上,待苹儿退至一旁,才缓缓伸手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素色的棉纸,上面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苏式糕点:桂花糕清甜软糯,定胜糕造型精巧,还有几枚蟹粉酥,香气馥郁。
糕点旁,搁着一把苏绣团扇,湘妃竹的扇骨,扇面上绣着江南烟雨图,远处是朦胧的青山,近处是依依的垂柳,一叶扁舟浮于水面,画工细腻,却也只是寻常的闺阁赏玩之物,并无特别之处。
云舒拿起团扇,指尖拂过扇面上的绣线,触感平整,并无异样。
她缓缓摇动团扇,风里带着淡淡的檀香,是扇骨上熏的香气。
可当她的指尖滑到扇柄末端时,却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她抬眼看向苹儿,轻声道:“你去殿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苹儿应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云舒这才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捏住扇柄末端的玉质小盖,轻轻一拧,那盖子竟应声旋开——里面并非实心,而是中空的,藏着一个卷得极细的纸卷,以一根红丝线缠缚着。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颤抖着取出纸卷,小心翼翼地解开红丝线,将纸卷缓缓展开。
微黄的宣纸之上,是进忠那熟悉的字迹。
早年他在御前当差时,练字多是工整的馆阁体,如今笔画间却多了几分沉稳风骨,落笔苍劲,带着一股历经世事的练达。
纸上写的并非漕务公事的汇报,那些早己在递往军机处的奏折里详尽说明,他写的,是江南官场更深层次的暗流:哪些官员看似敷衍,实则暗中相助,默默推行漕务改革;哪些官员表面应承,背地里却勾结漕帮,阳奉阴违;
哪些江南望族与京中宗室私下往来,试图阻挠整顿;甚至连漕运畅通后,运河沿岸的百姓能买到平价米粮,码头纤夫的工钱得以足额发放的细琐之事,他也一一记下。
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仿佛在与她分享一份旁人不知的喜悦。
这不是一份公事公办的文书,而是一封私密的倾诉,是他跨越千里的分享。
他在告诉她,他所见的江南,不仅有官场的波谲云诡,还有黎民的烟火人间;他在告诉她,他一切安好,并未被繁杂的事务压垮,依旧记得她所牵挂的,是百姓的安稳;他更在以这种隐秘的方式,维系着他们之间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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