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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徙》里的高先生实有其人,我连他的名字也没有改,因为小说里写到他门上的一副嵌字格的春联。
这副春联是真的。
我们小学的校歌也确是那样。
但高先生后来一直教中学,并没有回到小学教书。
小说提到的谈甓渔,姓是我的祖父的岳父的姓,名则是我一个做诗的远房舅舅的别号。
陈小手有那么一个人,我没有见过,他的事是我的继母告诉我的,但陈小手并未被联军团长一枪打死。
《受戒》所写的荸荠庵是有的,仁山、仁海、仁渡是有的(他们的法名是我给他们另起的),他们打牌、杀猪,都是有的,唯独小和尚明海却没有。
大英子、小英子是有的。
大英子还在我家带过我的弟弟。
没有小和尚,则小英子和明海的恋爱当然是我编出来的。
小和尚那种朦朦胧胧的爱,是我自己初恋的感情。
世界上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把一块现成的、完完整整的生活原封不动地移到纸上,就成了一篇小说。
从眼中所见的生活到表现到纸上的生活,总是要变样的。
我希望我的读者,特别是我的家乡人不要考证我的小说哪一篇写的是谁。
如果这样索起隐来,我就会有吃不完的官司的。
出于这种顾虑,有些想写的题材一直没有写,我怕所写人物或他的后代有意见。
我的小说很少写坏人,原因也在此。
我的小说多写故人往事,所反映的是一个已经消逝或正在消逝的时代。
我们家乡曾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小城。
因为离长江不太远,自然也受了一些外来的影响。
我小时看过清代不知是谁写的竹枝词,有一句“游女拖裙俗渐南”
,印象很深。
但是“渐南”
而已,这里还保存着很多苏北的古风。
我并不想引导人们向后看,去怀旧。
我的小说中的感伤情绪并不浓厚。
随着经济的发展,改革开放,人的伦理道德观念自然会发生变化,这是不可逆转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在商品经济社会中保存一些传统品德,对于建设精神文明,是有好处的。
我希望我的小说能起一点微薄的作用。
“再使风俗淳”
,这是一些表现传统文化,被称为“寻根”
文学的作者的普遍用心,我想。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家乡。
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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