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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泉河雨季(第1页)

万泉河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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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农场接到了通知,全县组织革命样板戏移植会演,各单位必须拿出个节目。

场里几个女生奉命开始合计。

她们不会唱京剧,又嫌花鼓戏太土,一边铡猪草一边胆大包天地决定:排《红色娘子军》!

样板戏《红色娘子军》是芭蕾舞剧,是要踮脚的,是要腾空和飞跃的,是体重呼呼呼地抽空和挥发,身体重心齐刷刷向上提升从而羽化登仙那种。

投入那种舞曲,像剧照里的女主角一样,一个空中大劈叉,后腿踢到自己后脑,不会把泥巴踢到场长大人的脸上去?

我们只当她们在说疯话。

不料好些天过去了,几个疯婆子从城里偷偷摸摸回来,据说在专业歌舞团那里得了真传,又求得姑姑一类人物的指教,当真要在乡下发动艺术大跃进。

虽然不能倒踢紫金冠,但也咿哒哒咿哒哒地念节拍,有模有样地压腿,好像要压出彼得堡和维也纳的风采。

场长不知道芭蕾是何物,被她们哄得迷迷糊糊,说只要是样板戏就行,请两个木工打制道具刀枪,还称出一担茶叶,换来几匹土布,让女生自己去染成灰色,缝制出二十多套光鲜亮眼的红军军装。

好在是“移植”

,可以短斤少两,高难动作一律简易化,算是形不到意到。

县上对演出要求也不高,哪怕你穿上红军服装做一套广播操,也不会让人过分失望。

《红色娘子军》第四场就这样排成了。

万泉河风光就这样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作为提琴手之一,我也参与了这次发疯,而且与伙伴们分享了成功。

我们在县里会演拿了奖,又被派往一些工地巡回演出。

多少年后,我还记得最后一次演出之后,一片宽阔的湖洲上,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在一辆履带式拖拉机的驾驶室里避雨,见工棚里远远投来的灯光,被窗上的雨帘冲洗得歪歪斜斜。

我透过这些水流,隐约看见伙伴们在卸装和收拾衣物,在喝姜汤,在写家信。

曲终人散,因为有人被专业艺术团体录用,有人申请“病退”

回城,我们伟大的舞台生涯将要结束了。

我知道道具服装将不会再用,上面的体温将逐渐冷却,直到虫蛀或者鼠咬的那一刻。

我还知道熟悉的舞乐今后将变得陌生,一个音符,一个节拍,都可能使人恍惚莫名:它与我有过什么关系吗?

十多年以后,我迁往海南岛,与曾经演奏过的海南音乐似乎没有关系,与很久以前梦境中的椰子树、木棉花、尖顶斗笠似乎也没有关系—那时候知青时代已经成了全社会所公认的一场噩梦。

我曾经在琴弦上拉出的长长万泉河,已在记忆中被删除殆尽。

我是大年初一与家人和朋友一起启程的,不想惊扰他人,几乎是偷偷溜走。

海南正处在建省办经济特区的前夕。

满街的南腔北调,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学子在这里卖烧饼、卖甘蔗、卖报纸、弹吉他、睡大觉,然后交流求职信息,或构想自己的集团公司。

“大陆同胞们团结起来坚持到底,到省政府去啊……”

一声鼓动请愿的呼喊,听来总是有点怪怪的,需要有一点停顿,你才明白这并非台湾广播,“大陆同胞”

一词也合乎情理:我们确实已经远离大陆,已经身处一个四面环海的孤岛—想到这一点,脚下土地免不了有了船板晃动之感,船外的未知纵深更让人怯于细想。

“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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