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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记者,宋希濂好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更因为话题对路,他手舞足蹈,侃侃而谈。
他谈到乐山城内,自己战场上的直接对手、解放军第五兵团司令员杨勇与他的见面。
“宋将军,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们曾经策划过争取你起义的事。”
杨勇笑容可掬,“当时找了几个人,一个是你大哥,其他是你朋友,可是他们到达湖北恩施时,你已经率部西撤,没有找到你。”
宋希濂满脸铁青:“就是找到我,也没有起义的可能。
要知道,一个人的信仰与追求是矢志不渝的!”
宋希濂继而告诉记者,他和曾扩情、钟彬被关押在重庆市郊白公馆的时候,时任云南军区司令员的陈赓专程来渝看望了他这三位黄埔一期的同班同学。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见面吗?”
陈赓问宋希濂。
“记得。
那是抗日战争爆发,西安事变之后,你到西安警备司令部来看我。”
陈赓又说:“那是我奉周恩来先生之命来看你的。
记得当时我说过,你是国军师长,我是红军师长,十年内战,同室操戈,现在要感谢日本鬼子,我们又走到一起来了。
当然,这条路还要走下去,我期待着国共两党的第三次合作……”
那位记者最后问及从战犯到公民的感受,宋希濂想了想,感慨万千地说:“记得我在长沙上中学时读过一篇古文,是欧阳修的《酒囚论》。
文章谈到唐太宗李世民曾于贞观六年将三百多名准备处死的囚犯放回家中,让他们料理一下后事,与家人再团聚一次,并临走时同他们约定期限,‘自归以就死’。
等约定的日期刚到,他们竟然全部回来了。
当时,读到这一段,我觉得唐太宗以德服人,真是了不起。
可今天仔细想来,唐太宗与毛主席还不能相提并论,前者是沽名钓誉,收买人心,而后者励精图治,化消极为积极,变腐朽为神奇……”
说到这里,宋希濂戛然而止了。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
,想起“造反派”
以及自己如同老鼠过街的处境。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刷地发灰发白,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记者同志,我刚才给你讲的内容,你一定不能写,就是写了,也不会让你出版。
至于原因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我能熬过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那时候你再来吧……”
记者走了,宋希濂的心依旧不能平静。
他对自己说,在获赦人员当中,你还算学习共产党理论的佼佼者,可是,你懂得阶级斗争,却不懂“**”
。
阶级斗争的结果是无产阶级推翻了代表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利益的“四大家族”
,建立了属于劳动人民的政权。
那么“**”
呢?《人民日报》说它是阶级斗争的继续,要打倒的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可是当权派为什么不走社会主义道路呢?是有人受骗上当?还是有人图谋不轨?宋希濂满脑子都是这样那样的问号。
然而,有一个事实他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周总理过去对他们的爱护,现在对他们的保护。
那天倘若没有几位民警的及时赶到,他大概早已在“造反派”
的拳打脚踢之下倒地不起了。
这样想时,宋希濂又对自己说,你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也许这是人生的最后一个关口,你就咬咬牙,拿出生活的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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