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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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2页）

但是钱太太绝不喜欢咱们出去替她化缘募捐。

咱们自己呢，至多也不过能掏出十块八块的，那和总数还差得多呢！

咱们是不是应当去问问她们的娘家人呢？”

“应当问问！”

老人点了头。

“这年月，买什么都要付现钱！

要不是闹日本鬼子，我准担保能赊出一口棺材来；现在，连一斤米全赊不出来，更休提寿材了！”

钱太太的弟弟，和少奶奶的父亲，都在这里。

钱太太的弟弟陈野求，是个相当有学问，而心地极好的中年瘦子。

脸上瘦，所以就显得眼睛特别的大。

当他的眼珠定住的时候，他好像是很深沉，个性很犟似的。

可是他不常定住眼珠；反之，他的眼珠总爱“多此一举”

地乱转，倒好像他是很浮躁，很好事。

有这么一对眼，再加上两片薄得像刀刃似的，极好开合（找不到说话的对象，他自己会叨唠得很热闹）的嘴唇，他就老那么飘轻飘轻的，好像一片飞在空中的鸡毛那样被人视为无足重轻。

事实上，他既不深沉，也不浮躁。

他的好转眼珠只是一种习惯，他的好说话是为特意讨别人的好。

他是个好人。

假若不是因为他有一位躺在坟地的，和一位躺在**的，太太，这两位太太给他生的八个孩子，他必定不会老被人看成空中飞动的一片鸡毛。

只要他用一点力，他就能成为一位学者。

可是，八张像蝗虫的小嘴，和十六对像铁犁的脚，就把他的学者资格永远褫夺了。

无论他怎样卖力气，八个孩子的鞋袜永远教他爱莫能助！

他和钱默吟是至近的亲戚，也是最好的朋友。

姐丈与舅爷所学的不同，但是谈到学问，彼此都有互相尊敬的必要。

至于谈到人生的享受，野求就非常地羡慕默吟了；默吟有诗有画有花木与茵陈酒，而野求只有吵起来像一群饥狼似的孩子。

他非常地喜欢来看姐姐与姐丈，因为即使正赶上姐丈也断了粮，到底他们还可以上下古今地闲扯—他管这个闲扯叫作“磨一磨心上的锈”

。

可是，他不能常来，八个孩子与一位常常生病的太太，把他拴在了柴米油盐上。

当孙七把口信捎到的时候，他正吃着晚饭—或者应当说正和孩子们抢着饭吃。

孙七把话说完，野求把口中没咽净的东西都吐在地上。

没顾得找帽子，他只向屋里嚷了一声，就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落泪。

就是他，陪着瑞宣熬了第一夜。

瑞宣相当地喜欢这个人。

最足以使他们俩的心碰到一处的是他们对国事的忧虑，尽管忧虑，可是没法子去为国尽忠。

他告诉瑞宣：“从历史的久远上看，做一个中国人并没什么可耻的地方。

但是，从只顾私而不顾公，只讲斗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枪地去干这一点看，我实在不佩服中国人。

北平亡了这么多日子了，我就没看见一个敢和敌人拚一拚的！

中国的人惜命忍辱实在值得诅咒！

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