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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舟府满庭霜色,敛灯照晚。
后花园深处,有一处名曰“催雪轩”
,是陛下当年登基时亲手提笔,三字一气呵成。
此处僻静清幽,与府中前院的富丽堂皇迥异。
轩外几丛细竹,一池残荷,在晦暗天光下,勾勒出疏淡寂寥。
轩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角落一座错金博山炉内,袅袅升腾着清雅的沉水香,混合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带着霜意的寒气。
杨徽之和墨竹被“请”
入轩中时,伶舟洬正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穿着家常道袍,外罩一件银灰色鹤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了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手里正拿着一卷书,就着案头一盏孤灯,看得专注。
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文秀,仿佛只是清雅隽美的普通文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眸。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清澈的浅褐色,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三分温和笑意。
然而此刻,那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则玉来了。”
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温和,似老友寒暄“还有墨竹。
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紫檀木圈椅。
杨徽之肩头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左臂的麻木感也未完全消退。
他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甚至对伶舟洬微微颔首,依言在左侧的圈椅坐下时,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墨竹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立在杨徽之身后半步,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他脸上和身上之前伪装的污迹已被简单擦去,看上去沉默不语,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极致的戒备状态。
伶舟洬的目光在墨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怜悯,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沉的平静。
他并未多言,只是亲自执起案上一把古朴的紫砂壶,为杨徽之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新得的蒙顶甘露,尝尝。”
他将茶盏推到杨徽之面前,动作优雅从容。
茶香清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杨徽之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伶舟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伶舟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为了晴雨阁,或是……邵斐然?”
伶舟洬轻笑一声,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在手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杨徽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则玉不急。
晴雨阁?不过是一处废弃之地,能有何事?邵斐然……一个不成器的棋子罢了,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我请你来,只是想与你聊聊。
就先聊聊……过去。”
“过去?”
杨徽之眼神微凝。
“是啊,过去。”
伶舟洬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怅然,“想起当年你出使乌洛候归来,意气风发,少年得志。”
“是我,亲手将你母亲脱籍的文书交到你手中,看着你们一家其乐融融……那时,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让听者心底生寒:“可惜,天命难违。
杨夫人红颜薄命,相礼战死沙场,他的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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