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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万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
会计老王的额头沁出冷汗,手指抖得捏不住算盘,囁嚅著:“是……是前老板蔡先生经手的,那时候兵荒马乱,洋行的中介费高……”
“中介费?”
老陈把帐本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高到六百万法幣?你们当政府是睁眼瞎?!”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人群,围在门口的职工们顿时炸开了锅。
工会小组长阿芳挤进来,手里攥著一沓职工联名的坦白材料往桌上一放:
“陈同志!
这笔帐我们早查清楚了!
蔡老板跑香港前,不光高报进价,还偷偷转移了三箱绸缎。
我们职工联名检举,这是清单,还有仓库的出入库记录!”
她的声音清亮,带著股豁出去的劲头:“大新现在是我们职工撑著。
偷税漏税的是前老板,我们主动补税、主动整改,还成立了监督小组。
您要是不信,只管去查仓库,查柜檯,查我们每天的流水!”
老陈拿起材料翻了翻,眉头渐渐舒展。
他抬眼看向满屋子攥紧拳头的职工,语气缓和下来:“主动坦白,和藏著掖著是两回事。
既然你们把帐算得明明白白,那工作组就按规矩来——补缴税款,整改经营,往后跟著国营的步子走,別再出岔子。”
阿芳鬆了口气,后背的褂子早被汗湿透。
她转头冲职工们扬声:“听见没?明天就把监督小组的牌子掛起来,往后大新的帐,一笔一笔记清楚!”
窗外的杨絮飘进来,落在帐本的字上,老张抹了把汗,终於把算盘珠子拨得清脆响亮。
隔天天蒙蒙亮,南京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大新百货的玻璃橱窗就被擦得鋥亮。
新换的红漆价签,一笔一划写得周正,绸缎、洋布、搪瓷缸子,明码標价,半点不含糊。
橱窗一角,还贴了张绿纸告示。
上头的毛笔字遒劲有力:职工监督小组今日起履职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吱呀一声,厚重的实木店门被推开,睡眼惺忪的学徒小根,把“照常营业”
的木牌掛在了门楣上。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柜檯崭新的白布罩上,映得货架上的商品都透著一股子清爽气。
最先上门的是隔壁弄堂的张阿婆,她攥著菜篮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瞧:“阿芳组长在伐?听说你们整改过了,我来扯尺花布做小衫。”
阿芳正领著职工们清点货物,听见声音连忙迎上去,指著价签笑道:“阿婆您放心,现在一分一厘都有帐可查,绝不乱加价。”
说话间,顾客三三两两踱了进来,有穿工装的工人,有挎书包的学生,嘰嘰喳喳的,倒比往日更热闹了些。
老店员杨婶站在布料柜檯后,手里的尺子量得平平整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这辈子守著大新的柜檯,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心里踏实。
忽然,有人指著门口喊:“看!
工商联的同志来了!”
眾人转头望去,老陈领著两个干事,正站在门口看那张告示,见里头人来人往,便笑著朝阿芳点了点头。
市工商联的同志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纸,脸上神色缓和:“审查结果下来了,大新百货主动自纠、问题较轻,定成半守法半违法户。
往后跟著国营的步子走,明码標价,诚信经营,错不了。”
这话一出,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阿芳扬声道:“往后进货、定价,全透明!”
窗外的杨絮还在飘,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橱窗的旗袍上,倒添了几分新生的暖意。
风从街上吹进来,带著梧桐叶的清香。
阿芳望著满店的人,心里忽然亮堂起来:这大新的招牌,总算是保住了,往后啊,是真真正正的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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