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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意醒来,便听见满宅乱哄哄的,人人纷传“蒙古兵来了”
。
仆妇奔走,仓惶失措,杯盘碗盏更不知砸了多少个。
她匆匆洗漱,正要出门打听动静,高福却早守在外头,连忙劝住,将实情告知:今晨蒙古兵确已打到锦州北门,大军压境。
幸而城中筹备数月,粮药俱全,守军尚未动摇,祁宅里的存粮清水也够用,他劝她安心,不必惊慌。
谁料这“围城尚早”
的话音未落,三日内便刀火接连,箭雨不断。
北门城头日夜激战,血水自垛口流下,尸身层叠,伤兵涌入城中,无人照应。
流民四处哀嚎,有孩童饿死于坊口,有妇人难产街头。
至十月十八日,锦州知府刘晋清亲自张榜于衙前、振臂高呼,恳请城中富户除献粮馈药之外,再开偏院后宅,收容伤者与百姓避难,一句“城是一家,破则俱亡”
,叫人听了不忍推辞。
晚意自也听说了官府的号召,她性子仁善,本就有心帮忙。
流昭占下的这座宅子虽不是锦州最大,也属头等富户旧居,按原制可容主仆七八十口,如今只有十余人住着,空屋甚多,若能行善自是好事。
可她也明白,自己本是客居,带着双亲已是战时从权,怎好意思开口叫杜掌柜将家宅让出?况且杜掌柜也做不了主,这宅子是流昭动用公款租来的,大件陈设仍是原主人所留,损坏要赔,一桩桩都有账目挂着,实难轻举妄动。
杜和甫考虑的是更现实问题。
宅中储粮不过支撑二十人吃两月,若围城拖长,自己人都难保温饱,又怎能分食?再若让流民伤兵入宅,万一冲撞了两位少东家的起居之所、损了重要物什,如何交代?倘若战势逆转、城中失控,富户难免成众矢之的,届时家中再藏一批伤员,怕是连门都守不住。
因此,面对刘知府的恳切劝导,晚意与杜掌柜虽也有心,却实在“爱莫能助”
。
可战事发展极快,第七日便传西北角攻势最猛,几度险破,连日炮火不歇,夜半犹闻喊杀之声。
街头伤兵越聚越多,军营伤所与几家药铺早就满了,北地风冷如刀,竟有伤员露宿雪中,哀号不绝。
有些人已摸到祁宅前,敲门求水、讨口饭吃,叫人实难狠心。
至第八日晚,敲门者竟是李钧宁手下拨来相护军士们的同袍,一身伤,带着令牌前来求援。
连李钧宁亲卫都无处就医,可见局势严峻到什么地步。
杜掌柜一见是军中熟面,哪还顾得许多,赶紧开门扶人进来,吩咐人煮热水、腾屋子。
霍云嶂等人也急忙上前帮忙,向杜掌柜抱拳施礼,连声道谢。
那军士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脸还白净着,却是从头到脚血泥糊成一团,右臂骨折,肋下也中了一刀,整个人咬着牙挺着,疼得连话都说不全,却还死命撑着不倒。
晚意见状,心里骤然一紧,听旁人说起他是随宁将军出城应战时中刀受伤,才被战友护回来的。
“他都伤成这样……那她还……”
这念头才冒出来,晚意就觉一阵发昏,像是有人拽住心口往下沉。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扶着椅背坐下,脸色惨白,指尖冰冷,再也站不起来了。
高福见她这样,连忙好生安抚,何况李钧宁正直仗义、待人极好,他心里敬服,故而也为她担忧,于是问那军士:“宁将军人呢?她福大命大,想来没事?”
“将军她……有伤……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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