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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祁韫一开始就单名“韫”
字,也是蘅烟的一点无望私心,她知道祁元白有个天生是读书料子的、引以为傲的长子,叫祁韬。
若非世事无常,祁韫无论男女,都将是祁元白最珍爱的孩子。
可当年蘅烟去世时发生一事,让祁元白再也无法如常对她。
祁元白对祁韫的感情从来不是厌憎,是“不愿见”
,是见到她就痛不欲生。
他不是厌憎祁韫,他是恨极了当年无力的自己。
俞夫人折磨她,他知道,却不愿出手相救,他只是无力承受祁韫的目光,那双眼太像蘅烟,神色又太定太沉,无论是怨恨抑或感激,都不过是在他心上剜一刀。
故而祁韬暗地接济,他感谢大儿子替他尽心,谢婉华出手,他更默默称赞儿媳刚勇正直。
至于十一岁时得知祁韫是女儿,他愤怒于她们母女竟然瞒他,丢脸于让祁韫成了宗子、自己骑虎难下,更宽心于——终于有个缘由把祁韫远远赶走,再也不见,让那段往事归于尘烟。
直到去年八月十六日,祁韫失踪的消息传来。
祁元白自己在生死险境走一遭,昏沉之间,仿佛回到了和蘅烟初识的日子。
他做辞赋,蘅烟抿唇一笑,细指纤纤拈笔一勾,调笑他用错典,惹他满面通红,却不是恼丢了面子,而是蘅烟太聪明太美,却又肯娇娇地给他擦汗。
族中势利,若无门路,哪肯轻易相授经商之法,是蘅烟于她房中摆酒,不靠美貌,仅凭雄辩,就将族中一长老收得服服帖帖,愿意教祁元白做票号。
而当那长老反问祁元白是蘅烟何人时,不待她开口,祁元白便执她手发誓,得此一人,白头不负。
他梦到秦淮别夜,正是七夕,亦是盂兰会。
这是江南名伎比拼势力的节日,以仰慕者为其放灯的数目决胜负。
蘅烟与祁元白已相识七年,头一回提要求,要一条艳挫群芳的灯河。
他刚成了家主,有这个财力,于是那晚秦淮夜色照彻如昼,人间星河压倒银河。
蘅烟却坐在那光亮之中,笑道经此一役,她身价无忧,他可放心北上,祝他旗开得胜,家族长盛不衰。
他更梦到他不生在祁家,只如那故事里的卖油郎秦重一般,一分一厘都为花魁王美娘而攒,十两银子只买她醉后一夜,却只照顾她吐酒难受;他们过粗茶淡饭、琴瑟和鸣的日子,将韫儿抚养长大,让她自由自在学诗学艺,不必再走此生风雨兼程,怎会如今日这般,落得生不见人,尸骨无归……
蘅烟永远地离开了,他活得像一个惩罚。
他无法面对祁韫这个蘅烟的影子,却更不该将这份惩罚移至她身上,何况韫儿是多么完美耀眼的孩子啊!
如今上天将这一切收回,或许是蘅烟找他索命来了。
因此,祁韫奇迹般归来后,他将其视为上天肯松一松口,原谅他这罪孽深重之人片刻。
他自问并未违反“只以利系”
的家法,因心知肚明,只要肯给祁韫、承澜、承涛均等机会,韫儿胜出是毋庸置疑;他只不过在这个微妙的开局上,多了一点“亦以情争”
的私心。
故而祁元茂在继承人之事上提及祁韫,并加以“你我都望尘莫及”
之至高赞誉,祁元白唇角不觉浮起一抹难得的温柔:“你亦肯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接下来只需按族规行进,考满三年,一切水到渠成。”
“我欲所言,正与之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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