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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本就辛苦,他却常在灯下熬到后半夜,宁愿头点在书上,也不肯放下。
让他咬牙坚持的,是那些书里附着的批注。
扉页上往往标着哪年哪月起读、何日读毕。
正文旁或行间则用一手漂亮的小行楷写下批语,记录所思所得。
批注绝大多数都是言语犀利,一针见血,总结文中真意,却也有时冷嘲热讽,多为激愤之语,斥世道不公。
偶尔几句,不自觉吐露些旧事与苦楚,让方砚生读着读着,忽然怔住。
原来那样的富人,也曾是这世道里挨打受苦的人?
他更为那字里行间不屈不挠的意气所感动。
一本《通鉴》节选,对方不过两月便读完,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既有人能从泥里爬出去,他便也不该服输。
这日,蔺遂再来时,正见连玦与方砚生在院中“对练”
。
二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攻一守,步伐分明,气力悬殊。
少年虽动作尚稚,出拳却已有几分章法。
连玦身手老练,招招带着调教意味,像逗小狗崽玩耍。
最终,方砚生自然被连玦轻松放倒在地,却笑着扑上去扯他胳膊,嚷嚷道:“你又藏私了!”
被连玦一把按住额头揉了揉,仿佛兄长戏弟。
方砚生笑得仰倒在地,喊疼也不躲,最后还是被连玦一手拉了起来。
院中药香温润,是高福坐在小凳上扇着炉火给方母熬药,边擦汗边看他们两个打闹,脸上也带着笑。
蔺遂懂一点千金方,就算不通医理,也能识得药味,那炉中煎的,不再是以往那种草叶枯黄、寒凉寡淡、聊胜于无的“穷人药”
,而是实打实的好料子,温补得宜。
而这两个随从,方砚生只模糊觉得眼熟,蔺遂却是过目不忘,正是他初来那日主动避让他的富家公子的下仆。
他一时五味杂陈,眉头轻蹙,终是冷冷一句:“教他拳脚,是让他打人,还是挨打?”
少年笑声戛然而止,低头搓了搓衣角上的灰,像是犯错被拿住,一时无措。
连玦却清楚这话是冲自己来的,拱手答道:“蔺老爷安。
只是耍拳强身,等他日后识得轻重,自会知该打、还是不打。”
话不重,却句句有骨,蔺遂听了,发作不得。
他原意并非责难,只是心头一时刺痛。
这些他无力给予的,旁人竟不动声色地替他做了。
方砚生那仰头大笑的模样,轻松、欢快,毫无阴霾,却不是他这个父母官带来的。
“罢了。”
他转而问,“砚生,近日有没有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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