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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庙观多有皇家背景,罗浮寺亦不例外,然住持湛如禅师却平易慈和,常备数间清净禅房,供人礼佛清修。
其居向来不问来历,不拘门第,所收斋供随缘,惟喜与谈玄解义、诗礼自持之士结缘,故制琴名家张溪云便常年栖居于此,与湛如禅师结为至交。
所幸尚有两间空房,接引的青年僧人与祁韫略谈,见这位“谢爷”
气韵清远、举止温雅、言辞有度,便欣然领至禅院安置,言语间颇多敬意。
次日,西四福昌裱画铺来了一名年轻汉子,放下一幅新作,言是“燕七爷”
所托,裱好留存,数日后自取,说罢转身便走。
福昌原是青鸾司暗桩,经手纸墨多为密报暗语,真正的书画反倒稀罕。
况且“燕七”
乃戚宴之化名,能借此传信者屈指可数。
掌柜一眼看出那汉子是个武人,且对画裱与否毫无在意,便知其中有异,不敢怠慢,立刻送入宫中呈与戚宴之。
戚宴之展开一看,只觉莫名其妙,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擅断,只得于日暮后夹在一叠奏事中,勉强带去交与瑟若。
瑟若初看也仍如常,却捏着那画许久不放,终于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欢喜,有释然,有不敢轻信、唯恐再度失望的犹疑,更像风过落英,青叶初萌,断枝重生。
此画仿自仇英《虞舜纯孝图》,无一字落款,山水渺远,两雁双飞,舜耕于野,几乎原样照搬,唯右下角白象处换作一抚琴高士,亦取自仇英《高山流水图》,正是伯牙。
原应执锄的舜,怀中所抱却是一张古琴,非今日常见七弦,而是上古五弦,分明典出“昔日舜弹五弦之琴,作《南风》之诗: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舜与伯牙并置,意即一句:“熏风不作,流水何兴。”
正是罗浮寺初见时,祁韫对瑟若说的第一句话。
她没死……她回来了。
如此颇费周折,自是出于谨慎。
遭此生死大劫,祁韫已不能信任何人,包括居中传话的戚宴之,唯独信她。
而初遇之日,戚宴之并不在旁,如此细节未必知晓。
瑟若越看越想笑,竟懒得遮掩,心中暗道:祁卿啊祁卿,你还真是“藏巧颇多”
。
字写得好也便罢了,偏又不似馆阁体那般叫人厌烦,读来赏心悦目,权作调剂;画也算有法,笔力虽逊于字,却也不俗,只是全仗古人设色构图,真本事几何,未可知也。
若非我困于俗务,这些年静下心来练上几笔,未必就输你了!
戚宴之就见瑟若松松地将画卷起,背在身后一笑,转身往书房走去,步履十分轻盈。
她随瑟若六年,如此情态见所未见,慌忙跟着她向书房走时,只觉天崩地裂,山海倒流。
待追到书房,瑟若已挥毫落款,正轻轻吹干墨迹,眯眼抿唇地将画递来,笑意狡黠:“今晚连夜裱了,明早送到罗浮寺,问问可有新禅客入住,姓……”
她笑意更深,似赌非赌,几乎胸有成竹:“不是姓沈,便是姓谢。”
瑟若算得极准,祁韫身边可托之人寥寥,唯沈家一品公侯、谢氏苏州名门,族望赫赫,最便假其名,旁人不敢妄动。
戚宴之将那句落款接过来一看,是一句:“幽期久杳,湘弦徒咽。”
她虽文武兼资,终究长于政务,于这等风雅之事既无天赋,亦乏闲情,更不识其渊源,心中一团迷雾,唯有那股莫名的不安愈缠愈紧,却又无法违命,只得默默卷起画,一言不发,转身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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