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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是真正的清场了,祁韫垂眸拈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等纪四先说话。
纪四果然是老江湖,头一句便是:“祁爷抱病在身,不敢多叨扰,纪某就长话短说:祁爷当日登门,不仅是为招安,想必也有需要差遣我纪家的地方,但说无妨。”
他把关切自身利益的“招安”
轻轻放在一边,反过来问祁韫的意图,“差遣”
这词用得姿态低,可也只是“但说无妨”
,如果祁韫提的条件他不能接受,双方都有余地,他也不需要在讨论招安过程中透露太多帮中底细。
祁韫知兜圈无益,淡淡一笑,放下茶杯,声音虽轻却如平地惊雷:“四爷眼力这样好,难怪江湖中人都愿与您打交道。
晚辈此行,是奉都指挥佥事谷廷岳大人之命,愿与四爷商量商量,以汪贵人头换漕帮诸位退身后路。”
纪四初听心中暗惊,细想又全然合理。
祁韫有官面人物保底他早有预料,否则正常人岂敢孤身闯匪窝,又有什么资格谈招安?这也是她走后纪四当即怒斥纪守义的原因:得罪了祁韫,兴许转手就有官兵来围剿,便是先打后抚了。
至于谷廷岳此人,作为地头蛇他也研究过了,一句话:虎落平阳,龙卧于野。
不过是缺钱缺粮,以祁家的财力轻松解决,那时谷廷岳便是如虎添翼,更何况有祁韫这般智谋辅助?
他二人联手,战汪贵已非痴人说梦,只缺一条破局之路。
纪四心念电转间,已明白了自己在此局中的价值,也收了自露面来一直放低的姿态,笑道:“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贤侄所图非小,一鸣惊人啊!
这一换一,倒叫老夫一单做完,彻底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啊!”
“世伯所虑甚是,我虽居中斡旋,也愿倾力促成此事,却不可叫世伯吃亏。”
祁韫从容抬眸,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谷大人胸有丘壑,此番招安与寻常不同,断非把好汉逼作听调听宣之兵。”
这正是纪四最大心思,他希望帮众化为良民,而非半匪半兵,照旧刀口舔血!
祁韫见纪四眉角微动,更添几分自信,续道:“漕帮一千四百余人,皆是吃水饭的行家,此番若能弃械归顺,谷大人愿以‘改漕归海’之法设一正名:从今往后,漕帮兄弟可编为‘江海通运行’,不入军籍、不归卫所,只由漕储衙门挂名统筹,沿海调拨船只运粮运货,照旧吃水饭,但此番是朝廷点头的生意,合法有据,岁岁清册,不为盗匪。”
她顿了顿,换了更柔和的语气,微笑道:“愿出海者,我祁家在舟山、宁波、福州均有商号,可设挂名、供船资粮本;愿留江者,谷大人已允可设数家本地‘过港行号’,可联名登记,清旧案、豁旧债。
此后凡入册之人,三年免差徭、五年内不得翻旧账,终身不得株连家属。”
“这条路,不是削足适履叫人改命,而是照原样给兄弟们另铺一条台阶下。
世伯若愿引路,小侄敢做担保,护这一程,踏实走完。”
纪四闻言不语,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沿,良久才抬眼望她一眼,眸中竟多了分久违的轻松,开口却仍是老江湖的口风,字字带力:“祁爷这番话,叫我这个老东西也心头踏实了些。
说实话,我这辈子跟官府打交道,交情全靠刀子刻的,不信规矩,不信章程,但——”
他语锋微顿,郑重地说:“我信你。”
祁韫闻言,神色一敛,起身亦朝纪四郑重一揖:“承世伯一信,是小侄今日所得最大之益。”
说罢,唇角浮起自信微笑:“世伯不信规矩、不信章程,那便由我来替世伯,与这世上的章程,讨个公道。”
纪四眼中那点沉着试探化作坦然,语气也更和软了些:“只不过,事关兄弟们一千多条命,真要抬脚改道,总得见见谷大人本人,听他亲口应一声。
这份谨慎,贤侄你该不怪我吧?”
祁韫笑道:“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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