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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庄园,那座平日里戒备森严,以威仪与富贵震慑著方圆数十里乡野的坚固堡垒,此刻正被一种无形的恐慌所笼罩。
它像深秋的浓雾,无孔不入,渗进了高墙的每一道砖缝,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耕者有其田!”
这五个字,仿佛不是从人口中说出,而是从地狱里吹出的阴风,带著顛覆一切的魔力,在庄园高大巍峨的院墙內无声地迴荡。
僕役们走路时都低著头,脚步匆匆,往日里的閒聊与说笑早已绝跡。
他们的肩膀缩著,仿佛背负著千斤重担,眼神交匯时也只是惊恐地飞快错开,生怕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惹来杀身之祸。
那些往日里狐假威、狗仗人势的管事们,此刻也收敛了脸上的骄横与油滑,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看向那些在田间地头沉默劳作的佃户时,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鄙夷,而是多了几分审视、猜忌与深藏的恐惧。
內堂,价值连城的兽首铜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散发著融融暖意,却丝毫驱不散李善心底那股子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的刺骨寒意。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灼热的,是向外迸发的。
而他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他赖以为生的根基,他李家三百年基业的磐石,正被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寸一寸地从脚下抽走。
他李家能在这榆安县作威作福三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县衙里那些餵饱了银子的官吏,更不是府里那百十號拿著刀枪棍棒的家丁。
真正的根基,是那一箱箱、一柜柜,码放得整整齐齐,写著李氏印记的地契!
是那套早已深入人心的,让所有佃户都认命、都觉得“地主收租,天经地义”
的规矩!
这规矩,比王法还大,比神佛还灵!
可如今,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青袍妖道,只用了一场闻所未闻的“诉苦大会”
,几句直戳心窝子的诛心之言,就將这套他祖祖辈辈精心维护的规矩,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血淋淋的口子。
“老爷……老爷……”
管家李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內堂,他那张平日里还算体面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浸湿了额前的头髮,“庄子西头……李二狗家,昨晚……昨晚聚了七八个人,点著灯,偷偷议论……议论那句话。”
李善慢慢抬起眼。
他坐在那张铺著整张虎皮的太师椅上,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那双平日里总是精光四射、善於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而赤红,像一头被猎人逼入绝境、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没有像李福预想中那样咆哮,也没有摔碎手边的名贵瓷器。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缓缓说道:“杀鸡,给猴看。”
李福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把李二狗,还有他家里的所有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给我拖出来。”
李善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就在庄子门口,当著所有佃户的面,给我……活活打死。”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带来的血腥味,又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所有人,谁敢再提那五个字,这就是下场。
然后,把尸首,就掛在庄园的大门口,让风吹乾,让乌鸦来啄,让那些贱骨头们日日夜夜都看著!”
“是……是,老爷。”
李福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了出去,那股子从李善身上散发出的阴森寒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半个时辰后,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以及妇孺绝望的哭嚎,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李家庄园上空死寂的安寧。
沉闷的棍棒击打肉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噗嗤”
、“噗嗤”
,像重锤般敲在每一个被家丁们用刀逼著前来围观的佃户的心上。
他们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许多人嚇得闭上了眼睛,却又被监工的家丁用刀鞘狠狠抽打,逼著他们睁开。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平日里老实巴交、见了管事连头都不敢抬的庄稼汉子李二狗,和他的妻子、他那刚满十岁的儿子,在血泊中抽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
声,最后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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