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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又像是浸透了冰水,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驱不散的虚弱和寒意。
小腹深处的坠痛成了常態,如同一个永不癒合的伤口,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负重、甚至每一次寒冷的侵袭下,都会发出尖锐的抗议。
畏寒比以前更甚,即使裹著冯金山那件破旧的棉袄在灶膛前烧火,那点微弱的暖意也似乎无法穿透皮肤,抵达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头晕、眼花、时不时袭来的噁心,以及那次流產后变得极其凶猛紊乱的月事,都像无数细小的锁链,將她牢牢捆缚在病痛的囚笼里。
冯氏的刻薄与日俱增。
“病癆鬼”
、“药罐子”
、“白吃饭的废物”
成了她对苦妹最新的称谓,语气里的厌弃仿佛苦妹得了什么传染恶疾。
她非但没有因苦妹的病弱而稍有怜悯,反而像是找到了更確凿的由头,变本加厉地驱使和责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將花在苦妹身上的那笔“彩礼”
最大限度地榨取回来。
冯金山则更像一块沉默而冰冷的石头。
他看著苦妹日渐憔悴、步履蹣跚的样子,眼神里连最初的厌烦都淡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漠然。
仿佛她只是院子里一件碍眼却又暂时无法丟弃的破旧家具,她的痛苦、她的存在,都与他毫无关係。
偶尔酒醉,那压抑的暴力依旧会寻隙爆发,只是对象换成了更易碎的碗碟或门板,似乎连他都潜意识里觉得,眼前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已经禁不起他的一拳一脚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股微弱而本能的不甘,如同石缝里挣扎的草芽,悄悄探出头来。
娘家,那个同样给予她无数苦难,却也承载了她那么多年生命的地方,此刻在模糊的记忆里,竟被痛苦美化出了一丝虚幻的温暖。
她想起来母亲秀娟偷偷塞过来的烤红薯,想起她流泪缝製嫁衣的夜晚……也许,娘家知道了她如今的境况,总会……总会有一点心疼吧?哪怕只是几句暖话,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角落,让她喘口气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地滋长起来,成了支撑她在非人折磨中坚持下去的唯一渺茫的希望。
机会在一个寒冷的午后降临。
冯氏带著石头去邻村走亲戚,据说要住一晚。
冯金山下工后照例去了酒馆。
家里罕见地只剩下苦妹一人。
巨大的寂静包裹著她,同时也释放了她心中那头名为“渴望”
的困兽。
几乎没有犹豫,她挣扎著从炕上爬起来。
翻找出那件已经洗得发白、勉强还算乾净的旧衣衫换上。
她对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里面那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形销骨立的女人,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心惊。
她拢了拢枯黄的头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踏上了回李家庄的路。
山路漫长而崎嶇。
对於健康的人来说尚且吃力,对於身体不好的苦妹,不啻於一场酷刑。
没走多远,虚汗就湿透了內衣,冷风一吹,寒彻心扉。
小腹的坠痛隨著步伐一阵阵加剧,头晕眼花的感觉也不时袭来。
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扶著路边的树干喘息,好几次差点因为眩晕而栽倒。
脑海里那点对娘家的虚幻期盼,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点,支撑著她透支早已枯竭的体力,一步一步,朝著那个记忆中的方向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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