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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瞄到门上的小窗,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小人们离开了手术台,在手术间门口站成一排目光森然地盯着她,好像她才是该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绿色的手术衣上有大片被浸湿的深色。
程昭知道,那是血的颜色,为了防止手术过程中红色的视觉刺激,手术衣都是深绿色的,是红色的互补色,能降低色彩纯度,让手术人员在术中保持镇定。
但程昭太熟悉手术了,光是看到手术衣上的深色,脑子里都能倒推出血液溅出的角度,如果在前胸这个位置,恐怕脸上也会溅到吧。
果然,她在那个小人脸上也看到了鲜艳欲滴的红色。
那是温热的、带有浓郁铁锈味的血液。
程昭眉头皱起,这么大的出血量,手术很可能失败了。
她不允许自己的手术失败,她得进去挽救。
手术间的门丝滑地朝左边移开,小人们沉默地站成了两排为她让开了路。
她不知何时换上了手术衣,举着双手来到了手术台前。
台上的病人颅骨已经被打开,鲜血汩汩涌出,看不清脑子的结构,她无从下手。
“嗡嗡嗡——”
绿眼睛的苍蝇扇动着翅膀从她眼前飞过,一只、两只、三只……苍蝇们被血腥味吸引,争先恐后地飞到颅骨的缺口处,欢天喜地吮吸起血液来,很快就把血给吸干了,露出下面腐烂成豆花汤的灰白脑子。
小人们围了上来,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低沉的嗡鸣声像极了苍蝇的声音。
有的小人摇摇头,开始收拾手术器具。
浸透了液体的深绿色铺巾被扔到了污物袋里,随着一层层铺巾被掀开,手术台上的人终于露出了一张沉睡的脸。
程昭站在她的头顶处,低头看她,两张脸一正一反如同中心对称。
但这个永眠在手术台上的人并不是她,她们在同一个子宫里朝夕相处度过了十个月,最后程昭见到了被汪洋浸泡以外的世界,而她的妹妹作为一个死胎被排出了母体。
这是从小妈妈告诉她的故事,但长大后她才知道,真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程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能触碰到被头发遮挡住的蜿蜒伤疤。
她跟妹妹在母体内共生,颅脑相连,她是发育得更好的那一个,理所当然被选择活了下来,在那场高难度的外科手术里,有一颗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这并不妨碍手术的成功。
后来她选择了学医,选择了神经外科,只是好奇生命的容错率,造物主随意捏造的残次品竟然也可以短暂存活于世上。
人类依靠同类的尸体研究出自身的构造,然后用金属划开柔软的皮肤,凿开坚硬的颅脑,做出了不同于造物主的选择。
或者说,是人类发挥自己的能力,对造物主的失误进行了纠错。
某种程度上,人类也是半个造物主。
程昭注视着这具跟自己高度相似的躯体,隔着橡胶手套从脸颊摸到颅骨。
这是我的精神世界,那我理应可以治好你,妹妹。
她手抚摸过的地方,原本化成水的脑浆渐渐沿着颅骨的形状恢复成近似圆形的球体,表面血管交错,跳动着为大脑输送着氧气和养分。
被凿开的颅骨断面也开始再生,骨细胞往空洞里延伸,慢慢覆盖住了柔软的大脑。
跟她面对面的那张脸睁开了眼睛,褐色的瞳仁里倒映出程昭的脸。
她的眼里像有一汪水,盛满了哀愁。
干裂的嘴唇打开,吐出沙哑的几个字:“你为什么要来?”
“来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我在这里很好。”
“你被关在这里。”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程昭的腰越来越弯,两张脸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能感觉到对方微凉的鼻息。
“就算你把自己封锁在这里,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好的。”
躺着的那张脸露出一丝讶然的情绪:“没有变好吗?”
程昭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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