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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盛给了主家一些钱,请他给他们点了两盏灯,自己则坐在灯下写汇报。
主人家是个面相和蔼的老翁,带着剔了寿桃头的小孙儿正给他们点头,瞥见容盛一笔字写得有如行云流水,不由惊道:“莫非先生还是个秀才公?”
我夫君可是状元郎呢,徐杳心头得意地暗想。
说来也奇怪,这个念头分明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容盛却笑着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同徐杳彼此相视一笑,容盛转头对老翁道:“在下是考上了秀才,所以前来贵地游学,想要增进见识。”
“那你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小村子少见外人,老翁也起了谈兴,干脆拉开条凳,将孙儿抱在大腿上一屁股坐下来,“我们浙江这个地方啊,人杰地灵,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家大师曾经来过。
寻常人只知道西湖,却不知能游玩的地方多了去了,雁荡山、江郎山、诸暨五泄……若是碰上时节好的时候,你往东走,到了舟山,包一条渔船去海上垂钓,不知道有多么惬意,只可惜如今是不行咯。”
“是因为朝廷如今禁海么?”
徐杳好奇地问。
老翁的眼神却随着语气一同低沉下来,“是因为倭寇。”
徐杳浑身一颤。
她是知道倭寇的,在阿娘还在,她还小的时候,倭寇曾几次侵扰杭州城。
当时全城哄乱,所有人携家带口地争抢着往西边的山上躲。
而她被阿娘紧紧抱在怀里,那种闷热窒息、动乱吵闹的感觉,至今还保留在她的记忆深处,此刻被激活翻起,骇得她一下撞在容盛身上。
见她吓到了,老翁忙缓和了语气,“不过我们这个小村子还算安稳,倭寇这几年也没来过了,小官人大可放心。”
小孙儿拍着巴掌学着大人的话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放心,放心。”
听着天真的童言,容盛又安抚地拍了会儿自己的后背,徐杳这才松下心弦。
这头容盛又以增长见闻为由,拿出些钱请主人家讲讲日常的生活,必要的几番推辞之后,老翁便也美滋滋收了钱开始跟容盛侃起大山来。
原来乡下的日子也并不全然安宁和乐,打行青手的触手无处不在,他们联合乡里的地痞无赖,先是专挑那些富户下手,或哄骗或诱赌,不把人逼到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不罢休。
刮完了富户,又刮贫农,只要是他们想,石头上都能刮下一层油水。
如此得来的钱,再与官府、太监们各自分账,除了叫苦无门的老百姓,所有人都吃得油光水滑。
“幸好我家还有几亩田是自己的,这几年收成也还可以,喂饱了老爷们总归还能剩下一些养家糊口。
至于那些租别人田种的佃户……”
老翁摇摇头,叹出的气息像磐石一样沉沉压在容盛身上,“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主人家告辞后,容盛还独坐在桌边,凝视着那一豆摇摇曳曳的火苗。
徐杳是早就靠坐在床上昏昏欲睡的了,朦胧间瞥见容盛的背影半晌没动,忍不住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扑上他的后背将人环住,“怎么了,还不休息?”
“杳杳。”
他没有回头,只是抓住了她搂在自己身前的手,“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徐杳实在已经困得不行,趴在他背上,上下眼皮就开始激烈打架,含糊道:“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盛啊。”
嘴边裂开一丝苦笑,容盛转过身,将已然睡着的徐杳轻轻接入怀中,抱起她把人放到床上。
农家好客,纵使他们二人是突然来访,主人家还是尽力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
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的被子也是新晒过的,散发着温馨的干燥香味。
而徐杳就像一只猫儿那样,在松软的棉被里拱了拱,埋着头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安详的侧脸,沉重的心绪也微微轻盈了些,容盛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正要脱鞋在她身侧躺下,忽而听见远处又传来犬吠声。
大约是又有晚归的人进村了吧。
这么想着,容盛动作不停,脱下了左脚上的靴子,正打算脱第二只,犬吠声戛然而止。
之后就是静谧,死一般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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