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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石念心依然保持着十五年前……又或者说,是二十三年前,他们在荒石山上初见时的模样。
石念心本就是偏稚气的五官,巴掌大的脸颊还些许未褪的婴儿肥,一双杏眸中比常人更大的眼眸乍一看总是透出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懵懂——
即使如今他早就知道石念心非是她面上看着这般乖巧,若是偶尔藏了些坏心思,但眼中顽劣的笑意也同样让她显出独属少年人的活泼灵动。
经过这些年人间烟火的滋养,甚至比当初初见时的孤傲冷清更多了几分人情味,显得愈发鲜活,更像是一位不识人间烦恼事的未出阁富家小姐了。
而反观自己呢?
年近不惑,头上的白发再也不是简单束起便能藏住的了,即使他每日已经下意识减少对镜自视,但他却欺瞒不住自己,自己额间、眼角,早已被岁月留下刻痕。
当年那个妇人一句“郎君和夫人看着便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
犹在耳畔,可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站在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身边,他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他许久,忽然伸出手,触碰着他鬓边的一缕白发,目光跟随着指尖一路从鬓发游移至他的眉间,紧拧的眉头中是化不开的郁结。
石念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感叹,又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楼瀛,原来你已经那么老了啊。”
轻飘飘一句话,如有千钧重。
楼瀛望着石念心的笑靥,眉间苦涩更浓。
当初他缠绵病榻,太医便曾直言相告,以他的身体状况,只能以虎狼之药强行续命,但即使恢复过来,也是提前透支了生机,恐早衰而难以长寿。
如今面对岁月磋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轻轻覆上石念心的手,将一切都化为无力长叹:“是啊,怎么会这么快,朕就这么老了呢……”
*
回宫的马车上,楼瀛一言不发,身上弥漫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低气压,而石念心已经将一路逛街买的东西全部吃完,此刻手中正拿着一对男女面人儿在仔细瞧着,其中那个女子面人儿,还特地让摊主做成了灰色头发。
“还是我比较好看!”
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又凑到楼瀛面前,疑惑道:“你还在不高兴吗?就因为她说你是我爹,因为我说你老?”
可是说他变老了,这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吗?
那肯定就是因为不想当她爹了。
见楼瀛依然沉着脸没搭理她,石念心善解人意地说道:“放心,你当不了我爹的,毕竟你是人,我是石头,连物种都不一样。
人怎么可能生出石头呢?”
还补充了一句:“还是我这么好看的石头。”
也不知是哪一个字触动了楼瀛,楼瀛突然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杂乱思绪,只有眉心似乎显而易见地拧得更紧了些。
“是啊,人怎么可能生出来石头呢?”
楼瀛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人和石头呢?”
这个问题把石念心难住了。
思考许久,答:“应该也不能吧……不然会成什么样子呢?一半是石头,一半是人吗?”
石念心想着那模样,立即嫌弃地甩了甩脑袋:“那得多丑!”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与朕说,要与朕生……小公主,小皇子吗?”
石念心回忆片刻,才道:“那是石茵茵说的。”
她总是很相信石茵茵,万一她能有些什么神通广大的办法呢?
楼瀛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咽回了喉中,又沉默下去。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也不再搭理他,自己拿着手中的小玩意儿玩得不亦乐乎。
马车一路缓缓行入宫门。
素来抓紧着一切闲暇时间和石念心腻在一起的楼瀛,今日头一次没有留宿月泉宫。
紫宸殿内烛火昏黄,楼瀛对镜而立,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虽已浸染岁月的痕迹,却仍能辨出皇室一脉相承的俊朗轮廓,风霜并未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气,反为那份天生的贵胄气度添了几分沉稳的底蕴,只是此刻凝在眉心的郁色,让他此刻不同于在石念心面前的温和,显露出了多年在朝堂的浸淫下的不怒自威。
目光一寸寸仔细碾过镜中自己的面容,许久后,楼瀛问旁边侍奉的苏英:“朕看起来真的很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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