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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甲搁下笔,忧虑道,“我们已离开丰镐太久,还是早些回去吧。”
白岄轻声道:“丰镐不欢迎我们。”
“……”
辛甲一时语塞,他本该训斥她的口无遮拦,但她说的确是事实,也正是众人的忧虑。
当初为了对中原用兵,营建了丰镐两京,如今天下初定,宗亲们甚至希望返回周原居住。
要让他们迁至洛邑,远离故土,并不比将商人从殷都迁来简单。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你了?宗亲和百官待你已足够敬畏,对那些巫祝也十分友善。”
比起她初到丰镐时受的冷眼,已不知要好了多少。
白岄纠正道:“我说的是‘我们’。”
辛甲将简牍卷起,放在一旁,“他们只是不想离开故土,待新邑建成,再劝服他们也不迟。”
“但那是王上的事。”
白岄望着宗庙的正殿,隐有忧色,“待洛邑建成,王上已经长大了,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做决定。”
幼主似乎不喜欢这座新邑,这是所有人都在猜测的事。
辛甲问道:“那巫箴从星星中看到了怎样的结果?”
白岄眨了眨眼,“不告诉你们。”
早已习惯了她的恶劣性子,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哪怕你要搬出神明来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先王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偏向于任何人。”
白岄望向远处云层厚积的天空,“但这个天下仍是神明的,祂们还没有走远,祂们依然怀着怨恨与讥讽注视着人间。
祂们仍然更认可由巫祝来执掌这个天下,而不是你们。”
这样悖逆的发言,辛甲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管,厉声斥责道:“巫箴,不要胡言乱语。”
白岄浑然不怕,平静地道:“太史知道的,我不是在说笑。”
白岄抬起手,定定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似乎手中正托着什么东西。
神明赐予的金枝仍然在她手中,并没有随着崩塌的大邑一同焚毁。
巫祝们会追随她,也是因此。
可为什么祂还在呢?祂本该连同大邑一起消失才对。
或许就像吕尚说的那样,神明不愿返回天上,于是栖息在巫祝们的身上,企图再次掌控人间。
“你们希望说服迁来此地的殷民遵守新的规矩。”
白岄吹去随风拂到衣襟上的细雪,“用那些规矩去迫使人们服从,和巫祝用神明恐吓人们让他们‘自愿’追随,在这两者之间,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不同。”
周公旦摇头,“那是不同的,巫箴,你们的神明有喜怒,却不言语,听凭巫祝随意解释、玩弄世人,但规矩是不会改变的。”
人们不解天地间的风雨与灾祸,会感到恐惧,让神明成为他们的依靠,由巫祝来阐释天地,以此消弭他们的惧怕,让他们安心地生活劳作。
现在送神明返回天上,让巫祝缄口不语,就要有其他东西成为人们的依靠,不令他们流连迷失,也不令他们退缩回头。
巨细无遗、森严不变的规矩,或许就可以成为一种坚实的依靠。
只要在风雨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论怎样都有处理的方法,人们就不会因恐惧而去祈求神明的垂怜。
白岄摇头,“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是自愿的,被欺骗或是被约束,都是一样的。”
“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要他们相信神明是威严的或是仁慈的,也不想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所束缚。”
白岄低头想了想,“巫祝知道该怎么走,我们不怕神明,也不怕风雨,为什么不能让天下人都如此呢?”
辛甲皱起眉,沉吟不语。
“所以你想让他们都学会巫祝与贵族才会的文字,那么之后由谁去从事劳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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