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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长的妇人正为白岄梳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拈到一线银白,“……阿岄都有白头发了。”
白岄瞥了一眼,抬手扯下白发,吹进风中,“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快要追上兄长了,阿岘也长大了。”
族人们沉默了一瞬,迅速传递了眼神,然后继续方才的事。
妇人仍是慈爱地为她梳着头发,嗔怪道:“乱说什么?阿岄还小呢,只是近来忙于殷都的事务,太过辛苦,忧思所致。
接下来几日住在族中吧?姑姑来陪着你,每晚都给你梳头,不会再有白发的。”
白葑站在远处,“王城中应当有许多事务要处理,那些族邑不会全都听信微子,还需要进行劝说或是威慑,周公为何放下那些事,来到白氏的族邑?”
“她昨日动手杀了贞人,我不放心……”
周公旦看着白岄被族人们围着,正努力安抚他们的担忧、回应他们的关心,“你们都很喜欢她。”
白葑讶异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难怪阿岄总是对贞人的纠缠和挑衅不作反应。”
她分明是不肯受欺负的强硬性子,原来是正在密谋这样的大事,才能按捺住性子。
“阿岄是族尹之女,又留于族中以奉祭祀,上任族长就她一个女儿,自幼聪颖懂事,她的兄长一向宠爱她,族人们更是将她视作女儿爱护。”
白葑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族人们并不希望她去做主祭,更不要做什么‘大巫’。”
“那是她自己选的吧?”
“是,阿岄与她父亲一般,独断专行,说一不二,谁也劝不动。”
白葑看了看那些随从,“周公带了许多人来,进去暂歇一阵吧?这些年来族邑中失于修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见白岄好不容易从族人之间脱身,巫腧迎上前,“大巫回来了,还有十余名病患在此。
这两年来,我们四处寻访,没有再见他人发病。”
白氏离开殷都的那段时间,这里渐渐成了各族巫医与小疾医的聚集之处,除了他们,族邑内就只剩下那些沉睡的病患。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族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其上,久久不散。
白岄与巫腧一路向病舍走,一路问道:“那巫医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微子将要启程前往亳地,各国建立不久,也都缺少巫医,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你们想去何处呢?”
巫腧沉吟了一阵,答道:“那些病患已活不了多久,最多只有一季,我和众位巫医、小疾医想在这里守着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完成阿屺的心愿。
希望大巫能够成全这份心意。”
白葑摇头,劝道:“巫腧,之前不是说了,要尽快撤出殷都吗?他们终究是好不了了,他们的族邑也早已离开,你们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何必再……”
“一季吗?”
白岄制止了白葑,看向周公旦,“一季之内,应当还不会离开殷都吧?”
“可以,但在春耕之前,要将殷民全部迁离。”
巫腧低眸,“足够了,今年的冬天想必很冷,他们熬不过去的。”
白岄轻轻推开病舍的门,浓重的熏药气味飘散出来,屋舍内弥漫着薄薄的烟雾,巫医们正在为沉睡的病患施针。
周公旦打量着安静躺着的人们,他们十分瘦削,大约是久未见到阳光,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病痛,只是睡着了……”
白岄走近其中一名病患,垂手覆在他的额上,“他们得了病,会逐渐癫狂,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所以用针与药令他们陷入沉睡,在好梦之中慢慢地耗尽生命。”
“治不好吗?”
“巫祝们找了很久,没有办法。”
白岄为病患掖好滑落下去的薄被,“至少在沉睡中,可以多活数年。”
但这陷于美梦之中虚假的年岁,又真的能算活着吗?
巫医们不忍杀死他们,这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为什么不唤醒他们,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他们已经疯了,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他们不能做决定。”
离开病舍的时候已近日中,白葑提议道:“这次离开殷都就再不会回来了,之前两次都走得匆忙,族尹的屋舍中想必还有些物件没带走,阿岄再去看看吧?”
族尹的屋舍位于族邑的中心,院落四周建有半人高的矮墙,院外是族邑中举行祭祀与集会的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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