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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上面记录过许多天马行空的事。
那是一个极其文明的世界,女子们可自由谈婚论嫁,还有一种只需要三四个时辰就能从长安到洛阳的车,炎炎夏日时,女子们可以仅着一件小衫,但那个世界也好似不那么文明,因总有一些未能跟上当下文明的人指点她们衣着,或是重男之风虽没有如今严重,却依旧盛行,有不少女子同样受到荼毒。
冯怀鹤再想先前祝清给他说过的那个梦,知道祝清在月球也过得不幸福。
他很确定,祝清手札中记载的,就是她那个世界。
只是,上辈子冯怀鹤忘了许多事,弥留之际,连祝清的模样都在他的记忆里消散,包括这件事,他也早已因为年迈而忘掉。
现在想起来,即使不明白为什么,但从那些札记冯怀鹤坚信,她与祝清一定有着共同点,甚至是可能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时间的扭曲,将她们的位置、记忆扭曲出错位。
她们就是同一人,都是他要的祝清。
也许她们过去不同,共情有异,但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冯怀鹤一面想,一面沉默地收拾碗筷离开。
祝清去重新关锁门窗,却发现房门的锁已经坏掉,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
不知冯怀鹤文雅的皮囊下,藏着怎样强烈的胫骨,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他上次拉弓的模样,同样的熟练威猛,没有半点儿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用桌子抵住门,随后瘫到榻上,疲惫地想方才的事。
到底要如何才能离开这儿?
君子动口不动手,要不然先跟冯怀鹤商量,试图开导他,再正式地递交辞职信,如此一来,兴许可以。
如果行不通,再采用暴力办法。
祝清浑浑噩噩地思考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也是十六岁,来冯怀鹤这儿求学,他们朝夕相伴,长安沦陷后他们依然在战火纷飞的塌陷城相互陪伴,苦苦煎熬。
黄巢死在山东那一年,隆冬雪夜,祝清已经失去所有的家人,百姓民不聊生,战火没有要歇的景象。
望着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不管男女老少都能上餐桌的残酷时代,祝清观雪有感,问她的先生:“先生以为,何为太平,何为盛世?”
先生与她立在掌书记房的长廊下,仰望漫天飞白,“私以为,女子不以癸水为耻,不以生儿为荣,便是太平盛世。”
祝清回头不解地望他:“如今战火纷飞,人与人都在自相蚕食了,为何先生口中的盛世,却是平等?不应该是……”
先生望过来的眼神,比此时飞落的雪花还要冷淡:“看看当今局势,等到你我头发花白老到死去的时候,战火和乱世都不会停歇。
那不如怀抱一个盛世幻想,也好撑着让自己活下去。
既是幻想,必然就要幻出最极致的盛世,相信那一天会到来。”
祝清愣了愣。
此一句话,惊艳了她的一生。
她不知道先生口中那极致盛世会是怎样的时代,但时常在梦里见过,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姑娘所在的时代,已经足够文明,却依然没有做到‘不以生儿为荣’。
祝清亲眼看见那个姑娘受着怎样的荼毒,再听见先生的这句话,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开出他们都想要的太平盛世,没有战争也要,平等她也要。
祝清将此作为一生的信仰。
在亲眼看见相依相伴六年之久的先生,面无表情地倒掉了她煮的甜花汤后,她毅然决绝地出师离开,遇见治愈了她的张隐,与之成亲。
后来的事,就是一场悲剧。
祝清被乱箭射杀在当年与先生一起看雪的廊庑下,她此生所有的爱恨和理想,都只化成一句‘张隐是爱人,先生是信仰’。
梦境定格在她被乱箭穿心的那一幕,祝清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房内漆黑又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过去许久,祝清才平静下来。
可那个梦并未散去,而是以一种记忆的方式,涌入她的脑海。
祝清怔愣一瞬,随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梦,而是属于祝清的记忆,涌了回来。
她先前就觉得,祝清丢失了一些记忆,譬如她跟冯怀鹤的关系到底如何,譬如她的一些喜好,她全都没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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