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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自然觉得更有面子,只要有听众,卷起莫合烟,又开始讲他埋在塌方的排架下,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的故事。
然而,这一天,货场上没有出现这理所应有的热闹场面。
长毛没有来,头儿也不知影踪。
那天夜里,没有呼噜声,没有狗臊气,在这种难得的清静里,我喝了大半瓶子酒,竟越喝越清醒。
我甚至觉得我听到了它的哭声,那正是一个下弦月的清冷之夜,我只是对班里睡得离我不远的人轻声说,是不是长毛回来了?呼啦,整个工班二三十口子,都爬起来,冲出工棚,但是,只有月牙,没有长毛。
这条老狗,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大家都有一种预感,料定头儿瞒着我们什么,别看他伤过心,掉过泪,别看他隔不两天,就趴在挨着我的狗窝上,一面磕头,一面干嚎,但是,全班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不瞪着眼睛看他。
最后一次,他磕完嚎完,对我说,大概他也只敢对我这个不能说不的“右派”
说,“要不,把它的窝给拆了吧?”
这时候,他绝没想到这些爷们的吼声,差点把工棚顶给掀了:“你怎么就知道长毛不会回来?”
从此,我们班再到车站卸水泥,不管多累多苦,只要活一干完,立刻打道回府,绝不在那儿多停留。
好几个月以后,也许有半年之久吧,我们渐渐接受了没有长毛的单调无聊的工班生活,也终于承认了这条狗太老了,肯定错爬上停站的车,结果车一开,下不来,不知拉到何处去,再也找不回家的严酷事实。
但我,心里总抱着一丝幻想,说不定某一天,某一刻,它像旧俄作家契诃夫短篇小说《卡诺契卡》里的小狗狗,那流着哈喇子的臭嘴,又贴上我们这二三十个爷们的脸呢?
那天,我们又到车站卸水泥,那六十吨车,卸得我们连骨头架子都散掉了。
头儿提议,“要不,还是歇会儿,塌塌汗吧!”
这话要别人说,也许就这么办了,独他的嘴里说出来,大家就偏说不。
“好,听便听便——”
他话未落音,独自从我们一堆人中,箭也似的穿了出去。
货场尽管人来人往,而且时近黄昏,但还是看到头儿急急忙忙跑过去,拦住了一辆老乡的马车,不知谁眼尖,说了一句,“那车上卧着的,是不是咱们的长毛?”
货场顿时像发生里氏八级地震似的,陷入大混乱中。
这二三十条如同水泊梁山杀过来的好汉,因为刚卸完车,每个人都光着膀子,一脸水泥,灰头土脸,形象恐怖,呼啸着朝头儿和那架马车冲将过去。
吓得整个车站,马嘶人叫,鸡飞狗跑,警察出动,保安追赶,尽管夜色朦胧,尽管路灯晦暗,这些人对朝夕相处的长毛,还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这时,我们这位头儿,看到这种来者不善的阵仗,好像谁截去了一段小腿,扑通跪在地下。
那个赶车的马帮,也放下车缰绳,举起双手,作投降姿势。
工班的人围上去,以为长毛还存活着呢?谁知却是它一整张已经硝制过的毛皮。
那长长的绒绒的毛,该白的白得如雪,该黑的黑得发亮。
几十只手都伸过去,想最后摸这老狗一把,还是那样茂密,还是那样厚实,还是那样温暖和柔软,谁都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还有人在喊着它的名字。
当人们将这一大张狗皮撑开来,看到长毛当年因为钻火炕而烧伤的一块光板皮时,我不知道别人是个什么样的反应,那一刹那,我真有死过去的感觉。
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围着我急速地旋转起来。
能看到的,只有那弯弯的月牙,能听到的,只有那悲哀的哭声,我再也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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