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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该轮到许克己沉默了,他没说话,可郑红英显然对那种酝酿后的答案缺少应有的信心,所以她站起身来说,“我先回宿舍了,明天早上还要去市里开会。”
郑红英走了,许克己坐在椅子上看月光已经从窗台上移走了,他耳朵里灌满了蛙声,这使他回忆起护城河边的岁月里在月光下蛙声里纺线的母亲,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时间和岁月磨洗着人的容颜和事物的真相,七十年代到来的时候,许克己和郑红英都已经成为大龄青年了,他们的同学早就抱起了儿子并在天伦之乐中享受着生活应有的温馨和平静。
而此时,二十八岁的许克己却像一页古书一样严谨而刻板地走在阳光和风中,头发干燥,面色凝重,字正腔圆的声音开始拖起了长长的尾音,那种磁性的光辉已经在春华秋实的更替中暗淡。
许克己已经很多年没有上台朗诵过了,他觉得他正在走近他的父亲许慎之公,除了没有长长的胡须,他在捧读那本发黄的《四书校注》的时候,他觉得父亲慎之公已经复活了,因为他的思想和情感已经乘上了春秋战国时期的那辆周游列国的马车。
而此时的郑红英却时来运转,飞黄腾达,旧的校领导班子在“反潮流”
的声浪中全军覆没后,二十七岁的郑红英当上了校党委书记和校长。
这时,所有的人都认为许克己和郑红英这两个人再也不是以前郎才女貌所能概括的了,他们就像《红灯记》里所说的“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
了,随着革命的深入,许克己越来越跟不上时代,政治学习心不在焉,大批判时消极怠工,在“兼学别样,也要学工学农学军”
的时候,教师范生普通话正音的许克己就像一个空酒瓶摆在酒桌上一样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了,更何况大批判的时候,一律要用方言批判,因为那是一种朴素而真实的阶级情感的自然流露。
就在全校所有的人认为许克己和郑红英关系已经成为历史的时候,郑红英找到了许克己,她直截了当地说,“克己,毕竟这么多年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就买一个笔记本送给你,当然不是公家的。”
郑红英和许克已都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两人虽然从没明确过关系,但两人都拒绝了所有好心人的提亲,这使他们两人都感到奇怪,但谁也没有交流过这是为什么。
许克己在亲戚朋友巨大压力下,他也想将自己交给一个女人和一个家庭,就当作是完成一个人生的作业一样了结它。
所以他在听了郑红英的话后,说,“如果你送我一个笔记本的话,我就送你一支钢笔。
来而不往,非礼也。”
郑红英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克己说,“什么条件?”
郑红英说,“你能不能把许克己这个名字改了?‘克己复礼’被林彪写成了条幅挂在家里,而且这是奴隶主阶级的代表人物孔老二说的,林彪又用这句话借尸还魂。”
许克己突然从椅子上反弹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无礼,你居然说孔夫子他老人家是孔老二?”
许克己的脸涨红了,他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流露出愤怒而痛苦的光芒,“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郑红英刚刚在市里听了内部传达,所以他提前透露信息并且很为难地说,“你怎么一点政治意识也没有,全国批林批孔的运动马上就要全面发动了,你还起着这么一个剥削阶级的名字,你叫我怎么面对这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
许克己打开门,伸出手做出逐客的姿势,“请你不要想让我改名,更不要亵渎孔夫子。”
批林批孔运动在全校铺开的时候,每个教师都要写批判文章,分教研组进行座谈讨论,许克己当着进驻学校的市工宣队的面拍案而起,“孔子说‘自行束修,有教无类’,连穷人的孩子都可以上学,完全是无产阶级的感情,怎么能骂人家是孔老二,林彪是什么东西,他怎么配跟孔夫子合穿一条裤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郑红英脸色当时就变灰了。
许克己还说“学而优则仕”
有什么错,难道要让那些考试不及格的人去当领导吗?
事后,市里准备将许克己定为现行反革命,也有说干脆逮捕法办算了,但不知何故,许克己只落了个清除出教师队伍的处分,郑红英说,“你还是留在校文印室刻钢板吧。”
许克己对郑红英说,“我不刻钢板,我要打扫卫生。”
那一刻,郑红英看到许克己脸上的胡子像蒿草一样茂盛,青黄不接的脸如同一本古书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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