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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是看树,胡索文就来了精神,吐泡口水搓搓手就往前带路。
文朝荣觉得,从背影看,胡索文一点都不老,腰板那么直,腿那么有劲。
只是他头发蓬乱衣衫随意的背影,看上去还是像棵千年老树。
文朝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到一棵千年老树,或许因为胡索文是个种树模范的原因?或许因为自己心里一直做着一个关于树的梦?
文朝荣出生的那个叫海雀的地方,看不见一棵像样的树。
有关树的概念,是第一次被狂风灌进一口沙泥的时候,父亲灌输给他的。
当时父亲对他说:“我们这地方没树,风大,刮风的时候一定要闭着嘴。”
那时候文朝荣才刚刚开始记事,一嘴沙泥就足以把他吓哭起来。
加深树的概念并开始渴望一棵树,是他家的房子被暴风雨刮倒那一次。
那时候文朝荣依然还没长到足够大,他家还是杈杈房。
所谓“杈杈房”
,就是用两根树杈钉在地上,然后在树杈中间搭一根木梁,做成的房子。
这种房子特别怕风吹雨打,每每遇上暴风雨,父亲都要叫上他们顶着风雨拼命保护房子。
房子本是用来保护人的,但海雀人的杈杈房却似乎比人更脆弱。
那一次,他们拼了命也没能保住,房子最终还是倒了。
那一次,父亲发出的感叹是:海雀要有树,就不用住这种杈杈房了。
因为海雀没有树,建房的木料需要到外面去买,海雀人又没那么多钱去买木料,所以就只能建这样的杈杈房。
事实上那根本不叫房,只能叫窝棚,跟旧石器时代我们祖先住的房子差不多。
当时,母亲也在旁边跟了一句:“海雀要是有树,就是住这杈杈房也不怕风吹的。”
母性的胸怀总是要大一些,她没像父亲那样怨完了海雀又怨杈杈房。
那一次,文朝荣深刻地发现了树对于海雀的重要,不光对父亲重要,对母亲重要,对所有海雀人都重要。
他还明白,所有海雀人,都像他父母一样向往一个有树的村庄。
可是海雀人顾不上栽树。
树又不能像庄稼一样半年就结出粮食来,而海雀人要活下去首先得种粮食。
是有一些人会在闲暇时在门前屋后栽上那么一株两株,可海雀海拔2300多米,一般的树都活不了,或者活着,却永远长不大。
再加上雨来冲风来刮,那些只有主人闲暇下来才能想得起它的树,早在被人注意到之前就夭折了。
现在,文朝荣跟在胡索文的身后,将要遇见一片树林。
胡索文问他:“你怎么想起来看我的树?”
文朝荣说:“我家海雀没有树。”
说话间,目光所及之处,已经一片苍翠。
胡索文伸手一划拉,说:“看吧,那一片便是我的树林。”
虽然他已经在县里的表彰会上宣布过“我要把我种的杉树全部送给国家”
,但现在他说的还是“那一片便是我的树林”
。
他那张像杉树皮一样沧桑的脸上充满了自豪。
文朝荣随着他的手看过去,直看得眼眶发酸,满眼热泪。
400亩,在毕节这茫茫的石漠大地上,它不过像秃子头上突兀地冒出来的一小撮毛发。
可谁能说,看到一个秃了若干年的头顶突然长出一小撮毛发,会不感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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