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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四川人,在清明以前的土著是很少的,多半都是些外省去的移民。
这些移民在那儿各个的构成自己的集团,各省人有各省人独特的祀神,独特的会馆,不怕已经经过了三百多年,这些地方观念都还没有打破,特别是原来的土著和客籍人的地方观念。
杨姓是我们地方上的土著,平常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地方上的主人,对于我们客籍总是遇事刁难的。
我们那小小的沙湾,客籍人要占百分之八十以上,长江流域以南的人好像各省都有,因此杨姓一族也就不能不遭镇里的厌弃了。
我们的祖先是从福建移来的,原籍是福建汀州府宁化县。
听说我们那位祖先是背着两个麻布上川的。
在封建时代弄到不能不离开故乡,当然是赤贫的人。
这样赤贫的人流落到他乡,渐渐地在那儿发起迹来,这些地方当然有阶级或身份的感情使地方感情更加强固化了。
在客籍中我们一姓比较发达,因而和杨姓便成了对立的形势。
关于地方上的事务,公私两面都暗暗地在那儿斗争。
譬如我们发起了天足会,他们便要组织一个全足会;我们在福建人的会馆里开办了一座蒙学堂,他们在他们的璤珉宫也要另外开办一个。
凡事都是这样。
但土著只杨姓一家略略有点门面,其他差不多都是一些破落户,因此人财两方都敌不过客籍,在竞争上自然总是居在劣败的地位。
愈觉劣败,愈不心服。
因此,便每每有倒行逆施的时候。
杨姓人在乡里差不多成为了一般人的公敌了。
公敌的房廊被剿,这是怎样大快人心的事呢?大家都在河边上看热闹,只有杨三和尚的家里人在被拆毁了的废址上痛哭。
杨三和尚的父亲也被青天大老爷们绑去了。
像这样,氏族间的对立,地方观念上的恶感,在我们小孩子的心里却是没有甚么作用的。
我们小时候总觉得杨三和尚是一位好朋友,他就好像《三国志》或者《水浒》里面的人物一样。
自从经过那次迫害以后,他便完全成为了秘密社会的人。
关于他,有不少的类似小说一样的传说。
后来又听说他死了,但不知道他死在甚么时候,死在甚么地方。
他在我的记忆中总永远是我们放风筝的时候,十五六岁的灵敏的少年。
铜河的土匪尽管是怎样的多,但我们生在铜河的人并不觉得它怎样的可怕。
一般成为土匪的青年也大都是中产人家的子弟,在那时候他们是被骂为不务正业的青年,但没人知道当时的社会已无青年们可务的正业,不消说更没有人知道弄成这样的是甚么原因了。
土匪的爱乡心是十分浓厚的,他们尽管怎样的“凶横”
,但他们的规矩是在本乡十五里之内决不生事。
他们劫财神,劫童子,劫观音,乃至明火抢劫,但决不曾抢到过自己村上的人。
他们所抢的人也大概是乡下的所谓“土老肥”
——一钱如命的恶地主。
这些是他们所标榜的义气。
这种义气在我们家里出过一件事实的证明。
我的父亲在年青时候采办过云土来做生意。
他自己虽然不曾去过云南,但他是时常派遣人去的。
听说有一次我们家里采办云土的人办了十几担从云南运回,在离家三十里路远的千佛崖地方便遭了抢劫。
挑脚逃散了,只剩着采办的人回来。
父亲以为我们家里遭劫这要算是第一次了。
但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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