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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着油灯,灯光摇曳,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身体却端坐,谁都没有动筷子。
都在等她。
“吃啵。”
她想了一想,镇静若定地命令大家,话刚出口,她就心虚地瞄了婆婆一眼,她的眼皮又肿又胀,厚实得转不动眼珠,但就那么一瞥,就看见婆婆听话地拿起了筷子。
“吃啵。”
多少年后,一想起当初说这两个字时的胆战心惊,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地一声暗笑。
今非昔比了,从乔麦的追悼会上回来,她一天比一天会说话,她的寡妇身份和时不时的干部一样的说话方式,是受人尊敬的原因。
她走到什么地方,总有人从屋子里钻出来向她问好:
“乔麦婶,你吃过了吗?”
她总是对这句最实在的问候报以不冷不热的左顾右盼的回答:
“天看上去还要好一阵子呢。”
或者,“天看上去明天要糟呢。”
有身份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这若干年过去的时间里,村子富裕起来了,油灯换成了电灯,茅屋换成了瓦屋,家家有了粮囤。
乔麦婶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这些年来,她没有当上干部,但当了这么多年的烈士遗属,在村子里几乎就是半个村干部。
她有特权,可以对村长偶尔发发脾气,可以对落后群众偶尔下一道命令,譬如说:三嫂,大家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叫你结扎掉你就去结扎掉,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子女们娶的娶,嫁的嫁,对她这个寡妇娘孝敬有加。
她一直没有嫁人,本地的男人们对她敬而远之。
有一个外乡人想娶她,外乡人说,他喜欢看她一本正经打官腔的样子,这样子让他这个外乡人觉得心中有了依靠。
外乡人托了媒人上门提亲,乔麦婶动了心,整夜整夜地叹气,睡不着觉,想着急了就一下一下地拍床架。
媒人来了几次以后,就不来了。
后来,媒人对别人说,最后一次,乔麦婶脸上红着,眼里亮着,嘴唇皮翕动着,欲说还休的样子,就像河水要泛堤了,眼看着就要答应了,突然她脸一白,站起来,跑到里屋,只听“咚”
的一声,媒人急忙跑进去一看,原来乔麦婶撞墙了。
撞墙,就是说她不干了,不想了。
这件事谁也不要再提起。
白天的事我们知道一点,夜里的事我们不知道,但是一年的气候变化我们是有数的。
眼下,过了年,到了春天了,风有些柔软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田园里的野花眼看着要一样一样地开。
乔麦婶像昨天一样到屋门口的麦田里去拔杂草,太阳的边缘是毛毛的,像葵花的叶子那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它毛毛的边也没有了,是一团要溶化的糖。
昨天的太阳还是清新美丽的,边缘如刀刻。
……所幸风是暖暖的,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吹起女人的头发。
乔麦婶从麦田里直起脊背,看见一个外地女人不紧不慢地从麦田那头走过来,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干又黄,上面都是灰尘。
她手里拿一根柳条棍子,右肩上搭一条白布粮袋。
春天是穷人出来讨饭的时候——她是个乞丐。
她走到离乔麦婶不远的地方,坐到田埂上,把布袋和棍子放下,乔麦婶听见袋子里有一只碗“骨碌”
动了一下。
那女人自言自语地说:“走了半天,一口饭也没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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