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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故事（第2页）

他一把火烧了《无羁室宝鉴》，然后禁止作坊里的木匠们传说黄色故事。

新中国成立之初公私合营时，我外公的木匠作坊合给了国家。

对此，他心中不免悲苦。

后来，他转念一想：取消了木匠作坊，他的儿子，不是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了吗？

他茅塞顿开，眼前立时出现了一个光明天地，一向紧绷的脸出现了些许笑意。

“共产党好！”

他说。

共产党取缔了妓院，严禁黄色内容的书刊出现，蓝蓝的天上飘着白云，白云下面的中国是一个干净的精神焕发的中国。

我外公病死于1958年，我舅舅那一年八岁。

临死前，他把我舅舅叫到床前，挣扎着告诉我舅舅，要是日后从书房里翻出一本叫什么宝鉴的东西，千万不要翻看，立刻扔到炉子里烧掉。

我外婆在旁边一惊一乍地叫起来：“什么宝鉴？你不是烧了吗？”

我外公双眼一翻，从这边的世界到那边的世界去了。

现在我们知道了，《无羁室宝鉴》并没有被我外公烧掉，其中的原因不详。

他死了之后，我外婆曾经在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过，一边找一边骂：“死鬼啊！

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莫不是你把它带到那边去了？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经过许多年之后，那本被许多人私下传看过的据说十分黄色的《无羁室宝鉴》，并没有被人遗忘，随着岁月的沉浮，总在人的眼睛前面若隐若现。

具体表现可以举一小事说明，20世纪80年代弄堂里的小孩玩串字游戏，常这么说：

我，我来玩游戏；戏，戏子拉胡琴；胡，胡子要剃啦；拉，拉美无产者：无，无羁室宝鉴。

我舅舅是个结巴，到了二十岁，到了寻偶的年龄，好像一夜之间，他的身边就冒出了两个铁杆子朋友，在一起谈笑玩耍——大凡男人在寻偶前都会有几个铁杆子朋友。

就如昙花一现似的，结婚以后就各奔东西了。

我舅舅的两个朋友，一个姓黄，二十一岁，因为头发有些黄，顺带着就被人叫成了“黄毛”

。

黄毛的妈妈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就生了黄毛，据说黄毛的亲爸爸是俄国人。

也有人说是捷克人，因为黄毛的一个表姨在捷克人的使馆里做事。

黄毛的妈妈年轻健壮、性格豪爽、思想进步，满脑子革命浪漫主义的幻想，那时候像这样的女青年不在少数。

她进了一趟北京，受了一个外国革命者的精，然后回来毫无怨言地生下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经常有人问黄毛的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呢？黄毛的妈妈总是一个标准的答案：她走在长安街上，那个人从对面过来，向她吹了一口气，她就怀孕了。

听的人都笑。

我舅舅另一个朋友姓姜，外号老姜头。

老姜头就像一块姜一样长不高，二十五岁的人，干瘪瘦小得像十七八岁，是个电工。

他爸爸是个说书的先生，人在外地，却在这里养了一个外室。

新中国成立后，外室带着老姜头嫁给了一个老工人。

老姜头这种样子、这种背景，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

我外婆说，这些都是什么人啊？都是下等人。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