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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水（第1页）

“泼水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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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傣族的那个民俗节日，所以要加引号，而且，那只是他们老两口独享的节日。

老两口跟我很熟，我眼看着他们把独生女儿送进大学、送出国去，并且终于传来喜讯，他们把她“泼出去了”

，说到这事，外孙女都能跳芭蕾了，老两口还是眉飞色舞的，几次我都在场，他们跟新客人说，先有意提到海峡两边两位红星，说到她们所嫁的，“到头来还是中国人”

，意思就是其丈夫无非是持有洋护照罢了，而他们妞妞呢，说到这里总会取来镶在镜框里的照片，递到来客手中，不等来客开腔，先就笑了：“典型的洋男是不是？乍见他那把大胡子，我们也吓了一跳，其实妞妞披婚纱跟他进教堂的时候，他还不足三十岁……呵呵呵……”

他们第一次出境，是去参加妞妞的那场完全洋式的婚礼，回来乐滋滋地拿出一摞照片给我看，尖顶教堂，彩色玻璃镶嵌的玫瑰花窗，管风琴，拖地白纱，鲜花，草坪上的餐棚，码成塔形的香槟酒杯，独栋洋楼，客厅里的三角钢琴……确实美不胜收，我真为妞妞获得幸福，为老哥老嫂心满意足，由衷地高兴。

但是嫂子不在场的时候，老哥对我讲起，他们飞到那边，女儿女婿开车来接，他们以为是接进那栋小楼，却不曾想车子停到了一个连锁旅馆门口，让他们住进客房，当然啦，安顿下来，老哥就对嫂子解释，洋人婚礼，时兴到时候父亲把女儿交到女婿手中，从这里前往教堂，比从那栋小楼里出发，更合理。

嫂子开头也觉得无所谓，因为男方的母亲和继父，以及另外几位亲戚，自己开车到达那个小镇后，也是住进那个绿树鲜花掩映的旅馆里。

但是，婚礼结束后，男方的亲戚很快全开车走了，女儿女婿也还是没把他们请到家里去住，只是请他们去喝了一次下午茶，他们那栋小楼起码有四个卧室啊！

女儿女婿给他们买了乘大巴旅游的票，让他们到风景名胜地转悠了一圈，回到那个小镇，倒是请他们在家里客房住了一夜，但第二天一早就把他们送往机场，飞回中国。

老哥不在场的情况下，嫂子也曾跟我讲起，妞妞嫁给洋人，确实变洋了，比如他们没觉得那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女儿会半夜打来越洋电话，问他们平安，后来才知道那是女婿那个民族祖传的一个吉日，而这边春节，女儿竟会全然忘却其重要性，你再忙，偷闲来个电话总不难嘛，就是没音信，初二看着邻居家女儿女婿拎着大包小包“回门”

，多少有些觉得自己家里冷清。

外孙女苏珊出生后，他们老两口总希望她能具有双语能力，女儿却说：“我在这边不去唐人街，不进入华人圈子，今后苏珊也一样，不吃双语饭……”

说着说着，夹几句洋文，他们跟女儿的交流变得不那么顺畅，而女儿女婿带着苏珊回国探亲，苏珊完全不会中文，祖孙之间的交流只能是微微一笑。

那时老两口刚大大改善了居住条件，尽量布置得“跟国外不相上下”

，为女儿女婿和外孙女准备了两间舒适的住房，坚持要来探亲的三口住进来，谁知住进来的第二天，女儿一家三口去看长城，老两口在家里厨房大动干戈，准备了一桌色香味酽的中国菜，三个人回来，吃得也还高兴，第三天早晨却宣布要去住旅馆，女儿跟他们解释：丈夫和苏珊都受不了中国式厨房派生的大煎大炒的气味，说是晚上睡觉被头上都是那种“令他们窒息的气息”

……唉！

虽说叹息很深，但嫂子仍然为自己闺女嫁给了“地道的洋男”

自豪。

他们的心理状态，其实也满复杂。

那天请我去喝酒，落座后老哥对我说：“今天是个节日。”

我说：“都退休了嘛，哪天都能当节过。”

后来知道，那天是妞妞十三年前披婚纱人教堂的日子。

“真是泼出去了啊，三个月没来一个电话了！”

老哥呷一口酒，长太息。

去年我出国旅游，在一个派对中邂逅了妞妞，万没想到她主动告诉我，其实三年前她就离婚了，她意态优雅地右手举着饮料杯、左手托住右臂肘，嘱咐我：“别对国内的人说，尤其是我父母……没有什么故事，很平静地分手，苏珊跟他住……在这边是最常态的生活……”

她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洋文，我没听懂，咳，不懂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