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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普通人,其实不普通。
他们大多是当年的阔人,阔到能请人照相的地步,这大约总相当于今人阔到能雇直升飞机旅游的程度。
但他们都未青史留名,无论作为正面或反面的“典型”
,他们都不够格,要没有刘先生收藏他们的照片,他们早就消失得不剩一点点痕迹。
这些照片对我有着强有力的震撼作用。
我从中获得了一种难以言传的特殊的历史感。
何谓“特殊的历史感”
?
不特殊的历史感,或者说一般意义上的历史感,是被定向训练而形成的,那当然是一种必要的感受。
但那感受好比只是一副骨架,还缺乏血肉。
我总是渴望着认识不仅有骨架,而且有血肉的鲜活物,对历史也是这样。
别人将经过梳理、筛汰、消毒、漂白、凝练、净化的历史感传授给我,我在接受之余总有一种淤积于心的不满足。
我希望自己也能参与对原始材料——即所存全部信息——的考察,倒不是我一定要经过独立思考去得出相反的结论,更多的可能,也许是我反而从此更加坚信被告知的结论。
这不过是向往具有一种更立体化、更鲜活的历史感罢了。
旧照片便最能满足我的这种追求。
不要把我的这种癖好理解成艺术欣赏。
比如我去参观刘洪钧先生的藏片展览,便并非是一次审美活动。
说实在的,其中大多数照片使我体验到一种难以忍受的丑恶。
比如其中有这样一帧照片:三位19世纪末的中国富户妇女坐成一排,郑重其事地让人拍照。
显然,她们为拍这张照片进行了细心的装扮,她们以当时审美标准的规范来使自己“典型化”
。
那真是骇人眼目的形象!
她们的脸都像冬瓜般肥阔,脖子粗且短,这当然是她们恭履孔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八字方针的收效。
她们头上的厚发看来并非头套,梳成一种羊尾式的发髻,上面戴着式样古怪的绣花帽罩,并辅之以一些贵重的簪钗绢花。
她们身材粗短,宽大厚重的袍褂也绝不以衬托腰身为任,那肥得如同法国号般的短袖,以及对襟式袍褂边缘那极宽的镶边,都令我吃惊。
不知为什么,今天所摄制的电影、电视片中的那个时代的妇人装束,总还原不到这类照片所提供的信息上,尽管编导者肯定也参阅了这类照片。
我想那心理障碍就在于不愿把自己的艺术品弄得那么丑,因为当时的真实照片所提供的形象实在不乏地地道道的丑恶。
我还没有形容到她们的下部呢。
裙子毫无风趣且不论,最要命的是那双故意显露无遗的小脚,小得如同最小的粽子,但套着绣饰得密密麻麻的小花鞋,下面是高高的鞋底,看上去确实令人作呕。
但那个时代就是那样的时尚,几乎所展出的所有那个时代的妇人照,都把一双双畸形的粽子脚当作拍摄的重点。
丑恶,最深刻意义上的丑恶。
但你还是想看这些照片,因为有一种“尽在不言中”
的效果,你产生一种特殊的历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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