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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柱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不是仆妇。
是大太太周婉娘。
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根素银簪子。
她手里没拿账本,只端着一个青瓷小碟,碟子里放着几块……似乎是刚蒸好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米糕?白生生的,看着比绿豆汤顺眼多了。
她没看王大柱,也没看米糕。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只映着账册数字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极其专注和……惊异的光芒,紧紧盯着王大柱面前那个用竹竿、绳子和木板搭起来的、还在微微晃动的简陋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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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表象,精准地捕捉着那根作为力臂的竹竿下压的动作,那充当滑轮的树枝转动,那绳索牵引着木板被提起的轨迹……每一个部件的联动,每一个力的传递点,都逃不过她的审视。
那眼神,不再是看账本时的刻板,而像是一个经验老道的工匠,在评估一件新奇工具的核心价值。
她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连王大柱抬头看她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王大柱因为蹲久了腿麻,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声响。
周婉娘的目光才猛地从模型上移开,落回到王大柱脸上。
那瞬间,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惊异、探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发现了巨大宝藏般的灼热光芒,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被王大柱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大柱手里还捏着一根竹竿,脸上残留着刚才的傻笑和兴奋,姿势别扭地半蹲着,像个被当场抓获的、正在搞破坏的顽童。
周婉娘端着米糕碟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一瞥彻底搅动了,再难恢复如初。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青瓷小碟往前稍稍递了递,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刻板的规矩感。
“厨下新蒸的米糕。”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稳,无波无澜。
但仔细听,似乎又比平时快了一丝丝,像是要刻意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相公……辛苦了。”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有点轻,目光却再次飞快地、不受控制地瞟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模型,然后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
她把碟子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没再看王大柱,也没再看那模型,转身就走。
脚步依旧很轻,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子与来时截然不同的……紧绷?或者说,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巨大的震动?王大柱蹲在原地,看着那碟白生生的米糕,又看看地上那个简陋的模型,再回想周婉娘刚才那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异眼神,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坏了!
光顾着高兴,忘了这茬了!
这改良织机的点子,对习惯了老式腰机的人来说,冲击力是不是太大了点?周婉娘那双眼睛,可是连一个铜板的出入都瞒不过去的!
她刚才那眼神……该不会是……看穿了吧?王大柱捏着那根竹竿,只觉得比刚才扎马步时握着的白蜡杆还要烫手。
这员外家的后院,果然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连搞个小发明,都跟做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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