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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年,暮春。
苏州吴县的护龙街刚过一场透雨,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吸足了水汽,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潮湿的草木香。
街面中段,城隍庙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隔壁那间挂着“清味居”
木牌的小饭馆,正飘出勾人的香气。
后厨的土灶烧得正旺,沈砚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木炭,直起身时,额角沁出层薄汗。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月白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结实,指节因为常年握刀、颠勺,带着点薄茧。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把薄刃菜刀,对着案板上的鳜鱼下刀——刀刃贴着脊骨滑过,“嗤”
地一声,鱼肉便与骨头分了家,再顺着鱼肉纹理切成蒜瓣状,每块都带着点皮,边缘齐整,不见半点碎肉。
“沈老板,张府的管家又派人来催了!
说寿宴的蟹粉豆腐,您这儿的豆腐要是再不到,他们就得用自家厨房的盐卤豆腐了!”
帮工阿福掀开门帘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块被风吹得皱巴巴的纸条,是张府的催单。
这小子才十五岁,个子蹿得快,身子却还单薄,脸上沾了点灶灰,眼睛却亮,盯着沈砚手里的鳜鱼直咽口水,“您这松鼠鳜鱼又要下锅了?昨天那桌客人说,您这鱼做得比城里‘聚丰楼’的还鲜!”
沈砚没抬头,手腕一转,将切好的鳜鱼片码进瓷盆,撒上细盐和料酒拌匀:“急什么?我这石膏点的嫩豆腐,得等最后一遍浆水沥干,不然送过去一颠,就成豆腐脑了。
张万堂那老东西办六十大寿,摆了三十桌,差我这盆豆腐?不过是他管家嘴刁,吃惯了我这口,嫌自家的盐卤豆腐柴。”
他说着,掀开旁边的陶缸盖子——缸里是刚点好的嫩豆腐,雪白得像块凝脂,用铜勺轻轻一碰,便颤巍巍地晃,边缘却不散。
沈砚取了块干净的纱布铺在食盒里,小心翼翼地将豆腐舀进去,又从灶边的小罐里挖了勺自己熬的蟹油,塞进食盒角落:“告诉张府的厨子,豆腐下锅前,先用蟹油润锅,小火慢煎,别用猪油,腻得慌,压了蟹鲜。”
阿福连忙应着,双手捧着食盒往外走,刚到门口,又被沈砚叫住:“回来。”
沈砚从案头的竹篮里拿了两个刚蒸好的苏式定胜糕,塞给他,“路上垫垫肚子,别让张府的人看见,说我这小馆子抠门,送豆腐还带零嘴。”
定胜糕是米粉做的,印着“状元及第”
的字样,甜糯松软,是沈砚前几天蒸来给街坊小孩的,剩下的不多了。
阿福嘿嘿笑了两声,把定胜糕揣进怀里,捧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处理鳜鱼。
他往鱼片上裹了层薄淀粉,手腕一扬,鱼片便“哗”
地滑进热油锅里,瞬间腾起的白汽混着鱼肉的鲜,裹着松木炭的烟火气,在狭小的后厨里弥漫开来。
这“清味居”
是沈砚三年前盘下来的。
他原是书香门第的子弟,父亲沈敬之曾是吴县县学的教谕,写得一手好字,为人清高,却在三年前卷入一场“私通倭寇”
的冤案,被下了大狱,没等到平反就病死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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