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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印刷出来的、装订好的‘谢表集’,被他们拿到宋金边境的榷场——也就是官方设置的贸易市场——去公开售卖。
卖的对象,主要是南边的宋人。”
天幕上,配合出现了榷场的模糊景象:人来人往,货物堆积,金人商人拿着成摞的册子向宋人商贩或士人模样的顾客兜售,那些人神色复杂,有的愤然拒绝,有的则偷偷购买,快速藏入袖中。
“这些谢表集,在南宋的市面上,成了某种奇特而抢手的‘商品’。”
林皓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与悲哀的语调,“一方面,它们是亡国之君屈辱的见证,是国耻的标记;另一方面,它们又确实是宋徽宗亲笔(印刷品)的‘瘦金体’书法,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嗯,猎奇价值。
到了宋孝宗朝,距离靖康之变已过去数十年,当年的血泪渐渐被时间冲淡,这种谢表集在南宋的士大夫阶层中,竟然几乎到了人手一册的程度。”
他报出这个事实,声音依旧平直,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
“我们可以想象,那些南宋的官员、文人,在书斋里,在宴席上,或许一边品评着谢表上‘瘦金体’的笔锋如何凌厉又脆弱,一边感慨着靖康之耻、君父之辱,内心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对金人的愤恨,有对徽宗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对这份‘皇家屈辱一手资料’的收藏癖好。
而金国的看守,或者说金国的官方,则通过售卖这些谢表集,从他们的敌人——南宋的士大夫们——口袋里,赚取了数额恐怕相当可观的金钱。”
【南宋,孝宗朝。
临安城内,某位士大夫的书房。
书架上赫然摆着一册印制粗糙但字体清晰的《徽宗北狩谢表集》。
主人正在与友人清谈,天幕之言如惊雷贯耳。
主人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住那册书,却又僵住,无比尴尬。
友人目光闪烁,不知是同情还是讥诮。
类似的情景,在无数士大夫家中上演。
那些私下购买、收藏了谢表集的人,此刻如坐针毡;而那些未曾购买、甚至严厉抨击过此现象的人,则可能挺直了腰杆,但心中同样为这被天幕曝光的“国耻商品化”
感到刺痛与愤怒。
宋孝宗赵昚,以锐意恢复、为岳飞平反而着称,闻听此情,心中必是五味杂陈,对祖父的遭遇更感悲凉,对金人的羞辱更为痛恨,也对本朝士大夫这种近乎病态的收藏行为感到无奈与悲哀。
】【金国方面,如果相关时空存在,那些曾经监管过徽宗、或参与此事的女真贵族、官员,听到天幕将其“生意经”
如此直白地揭露,反应恐怕各异。
有的可能洋洋自得,认为这是打击宋人气势、获取实惠的高明手段;有的则可能略显不安,觉得此法虽利但过于阴损,有失“气度”
;而更上层的金国皇帝或掌权者,或许会重新评估这种做法的长远影响。
】林皓的陈述告一段落,那灰黄粗糙的“册页”
天幕上,仿佛有无数字迹在流动、叠加,最终又化为一片空洞的苍白。
他依旧保持着那佝偻而卑微的站姿,拢着手,低垂着眼。
“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已是大不幸。
被迫用最珍视的才华书写屈辱的谢表,是精神上的凌迟。
而这屈辱的痕迹被批量制作、标价出售,被敌国的商人赚取利润,甚至被本国的士人争相购买、收藏、品评……这恐怕是任何史书都难以尽述的、一种超越了个体痛苦的、对整个王朝乃至文明尊严的极致嘲弄与践踏。”
他的总结,依旧没有激烈的言辞,但那平直语调下蕴含的沉重,几乎让人窒息。
他缓缓抬起头,那麻木的目光再次扫过万朝,尤其是在那些同样有皇帝、有王朝尊严概念的时空停留。
“好了,这桩关于亡国之君、书法、谢表与金钱的冰冷交易,就陈列于此。
其中滋味,各位自行体会。”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疲惫,“那么,这盆混合着艺术、屈辱、商业与国耻的冰水,泼到咱们万朝各位天子、臣工、士子、商贾,乃至普通百姓面前时,又会映照出怎样的世态人心?是感同身受的悲愤?是居高临下的鄙夷?是对金人手段的惊惧?是对南宋士风的不齿?还是……暗自掂量,自家有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变现’的、类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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