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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妙在“不记名”
——谁落笔,这钱就归谁。
“蔡太师空印以待,童枢密画押作保,”
范正鸿低声道,“他们让我拿它回京,在廷对那天换一句话——换我闭嘴。
只要我肯说‘燕云七州本可弃’,这折子立刻生效,我范氏门下人人加官,三叔父可再进一步,我本人可以做公可我若不肯……”
他抬眼,声音轻得像刀锋划过鞘口:“这钱,就会变作‘资敌赃钞’,成为我范氏满门抄斩的呈堂证供。”
赵鼎指尖微颤,终于明白眼前这个青年为何在黄土城墙外就敢喊“抢人”
——他不是来求谋士,而是来找替死鬼。
更准地说,是找一个能让死局活过来的破局人。
“先生方才问我,为何放着功名不取,要随你去做一个‘连官都算不上的钱粮小吏’。”
范正鸿缓缓起身,把折子摊平在院中石桌上,拔出佩刀,一刀钉穿那张百万钞。
刀尖透石,纸碎随风,像一场小雪。
“因为这张钞,买得走我范正鸿的嘴,却买不走天下人的嘴。
先生若肯出山,我只要你做三件事:第一,一年之内,再挣出一百二十万贯,却不取朝廷一文,不动百姓一粒;第二,把这笔钱的账,摊开到光天化日之下,让蔡京、童贯亲手签过的字,变成他们脖子上的绞索;第三——”
他抬手,指向远处晒场上那座粮垛:“让闻喜一县,不再只养兵四千两月,而养天下百姓四十年。”
赵鼎沉默良久,忽地转身,从书案下拖出一口黑漆木箱,“咔哒”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空白账册,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东南盐策析补》——墨迹尚新,显然刚起笔。
“太尉可知,我为何甘愿窝在闻喜批卷子?”
赵鼎指尖抚过那本书,声音低哑:“因为整个大宋,只有这一县学堂,肯让我在试卷上写‘盐引亏空’四字,而不被逐出门墙。”
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你方才说,要我不取朝廷一文,不动百姓一粒——好!
我跟你走。
但我要带三个人:家母、书箱,还有闻喜县这批被我退了三次礼的商贾子弟——他们今年秋闱全落榜,却能把《周礼·考工》背得滚瓜烂熟,更能把盐、铁、茶、矾、香药五笔账目,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你给我一艘船,我给你一条钱塘江;你给我一条钱塘江,我给你半个江南;你给我半个江南——”
赵鼎一步上前,双手握住钉着碎钞的刀柄,猛地拔出:“我替你,把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一个一个,算到他们连棺材本都不剩!”
刀尖挑起碎纸,秋阳下,钞屑像黑雪。
范正鸿大笑,单膝再跪,却不再是请,而是拜:“先生今日,仍非我臣;范正鸿今日,甘为先生前驱!”
赵鼎扶他起身,两双掌心相击,声音清脆。
近处,孙安捂着肚子,看得目瞪口呆;乔冽轻摇八卦盘,低笑一声:“巽卦变噬嗑,风雷相合,天下将蚀……有意思。”
赵鼎回头,朝堂屋朗声喊:“娘!
孩儿今晚不回家吃饭——去汴京,给您挣一座诰命夫人坊!”
屋里传出一声苍老却爽利的笑:“鼎儿,记得把闻喜的醋带上!
京城水硬,没它,娘吃不惯!”
黄昏下,尘土再起。
一行便装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闻喜西门。
谁也没注意,县学那株枯槐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卷落,正盖在被刀钉裂的百万钞上——像一枚新冢的小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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