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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悄然转入初夏,荆襄大地的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一个窟窿,连绵不绝的雨水笼罩四野,不见停歇。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隨后便是滂沱如注,汉江水位肉眼可见地暴涨,浑浊的江水裹挟著断枝泥沙,咆哮著奔流向下。
对於久居此地的荆州军民而言,这雨季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然而,对於来自北方的魏军士卒,这无异於一场降临在现实中的噩梦。
曹仁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望帐外那片泥泞不堪、几乎无处下脚的营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
字。
雨水敲打在牛皮帐顶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永无止境的战鼓,敲得人心烦意乱。
营地里,原本乾燥坚实的土地早已化为一片泽国,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小腿肚。
帐篷里潮湿阴冷,被褥衣物都能拧出水来,许多士卒开始出现咳嗽、发热的症状。
更可怕的是,隨著气温回升,湿热的环境成了疫病滋生的温床。
隨军医官面色沉重地向曹仁匯报:“大將军,营中患痢疾、湿瘮(湿疹疥疮)者日增,药物已显不足。
更有甚者,出现高热不退、上吐下泻之症,恐是……时疫之兆。”
曹仁的心猛地一沉。
他麾下的儿郎,能在万军阵前眉头不皱地衝锋,能在刀光剑影中血战求生,却在这无孔不入的潮湿与病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哀嚎声、咳嗽声在雨声中隱隱传来,昔日精锐的士气,如同这被雨水浸泡的营寨一般,正在一点点垮塌下去。
而比疫病更直接、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后勤。
“报——大將军!
宛城方向最新一批粮草,因道路冲毁,山体滑坡,被阻於筑阳以北,至少还需十日方能抵达!”
“报——樊城转运至前线的箭矢,渡江时因风浪太大,两艘粮船倾覆,损失过半!”
“报——新野至我军营地的驰道多处被淹,辅兵疏通不及,后续民夫车队已停滯三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曹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汉江被荆州水军牢牢封锁,陆路补给线本就漫长脆弱,如今被这暴雨一衝,更是雪上加霜。
军中存粮日渐减少,已经开始削减口粮,士卒们腹內空空,又要忍受病痛和潮湿,怨气在不断累积。
他甚至能听到远处襄阳城头,隱约传来的荆州军士卒的操练声,中气十足,与自家营中的死气沉沉形成了鲜明对比。
关羽甚至故意在雨天於城头犒军,酒肉的香味顺著风飘过来,更是对魏军士气的无情折磨。
参军满宠拖著沾满泥浆的下摆,步履沉重地走进大帐,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大將军,形势……不容乐观。”
曹仁没有回头,依旧望著帐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幕,声音沙哑:“伯寧,你也来劝我退兵吗?”
满宠走到他身侧,嘆了口气:“非是宠欲长他人志气。
天时、地利,如今皆不在我。
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已近两月,师老兵疲。
如今暴雨阻路,粮草不济,疫病流行,士卒怨声载道。
强攻,襄阳城防坚固,关羽父子守御有方,徒增伤亡,难有寸进。
若此时荆州军趁势出城反击,我军危矣。”
他顿了顿,看著曹仁紧绷的侧脸,继续沉声道:“为將者,当审时度势。
暂退,非为怯战,乃是为保全实力,以图將来。
陛下在洛阳,要的是一支能战之师,而非一堆埋骨荆襄的白骨啊,大將军!”
曹仁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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