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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连云港往西走的路,和来时不一样了。
不是路变了,是走路的人变了。
狗剩的脚上长出了新皮,嫩得像婴儿的脸,踩在沙土地上痒痒的,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像在确认那双脚还是不是自己的。
阿兰的左手不再握成拳头了,手指头张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她把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指甲盖是粉红色的,像贝壳的内侧。
灵儿怀里的枯树枝已经完全变了样——不是枯的了,枝干从焦黑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青绿,像一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春笋。
那些白色的小花谢了,谢了的地方结出青色的果子,很小,像绿豆,硬硬的,捏不动。
王石头和赵大锤走在最后,两个人之间那半步距离从来没变过。
土精被他们含在嘴里,压在舌头底下,光不往外冒了,但他们的脸膛上总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常年晒着太阳的庄稼人。
祝龙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鼓鼓地待着,像一颗被塞进棉花里的鸡蛋。
它不动了,但祝龙知道它没死。
它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消化那些吞下去的邪念,像一个吃撑了的人,躺在炕上哼唧,不能动,不想动,但活着。
青翎在天上飞。
她飞得不快,在队伍上方画着圈子,像一只盘旋的鹰。
她的影子在地上跟着队伍移动,忽前忽后,忽左忽右。
狗剩抬头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低头继续走。
走了五天,出了江苏,进了安徽。
天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粘粘的雨,像打湿了的棉絮贴在脸上。
路烂了,泥巴没过脚踝,走一步滑一步。
阿兰把灵儿背起来,灵儿把枯树枝举过头顶,青色的果子在雨里发着微弱的光,光不亮,但罩住了她们,雨打在光上,滑到一边去了。
狗剩不穿鞋,光脚踩在泥里。
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噗嗤噗嗤”
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些泥巴,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常德城墙下的泥巴,想起了雪峰山战壕里的泥巴,想起了黄河边上的泥巴。
那些泥巴里有血,有泪,有碎骨头。
这些泥巴里没有,只有水和土。
“狗剩。”
阿兰叫他。
他抬起头。
阿兰指着路边。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块破布,布上写着字——常德,往南。
狗剩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那是他写的,三年前,带着灵儿从常德逃出来的时候,怕迷路,在树上系了块布。
布烂了,字模糊了,但还在。
“还认得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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