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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下城（第2页）

让人帮忙，最要紧的是别给对方添麻烦，她也不想为难医院里的打工人。

于是周祝换上了一种混合着虚弱与理直气壮的语气：“医生，您看，我一个身负绝症、工作没着落、眼看就要流落街头的穷人，现在严重营养不良。”

她稍作停顿，让绝症和营养不良这两个词在空气中多悬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保险难道不该保障投保人的基本生存条件，避免客户因饥饿导致健康恶化、进而产生更多理赔吗？

周祝打的算盘是让保险公司来承担。

孟医生看着她那副我穷我有理，我病我优先的样子，职业道德和个人情感在打架。

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在光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最多一周的量。

记得按时复查。”

周祝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样通情达理的好人。

周祝离开后，值班的小护士凑到孟医生身边，小声感叹：“孟医生，您人也太好了……连这种得了黑蚀病、没多少可活日子的病人，您都愿意自己垫钱给她开营养液。”

确实，保险公司的空子哪是那么好钻的。

你赚到它的钱跟要它的命一样。

尤其是出院自带药那可是保险核查的重点，周祝开走的那些营养液，账其实是孟医生付了。

孟医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还落在周祝离开的走廊方向：“她的黑蚀病，其实比看起来更重……怕是没多少时间了。

我是个医生，能在最后这段路里，多给她一点方便，也算尽点心意。”

小护士抿了抿嘴，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像您这样的医生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怕惹麻烦……”

“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孟医生整理着手中的光板，语气平静，“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小护士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孟医生是医院里公开的关系户，背景深不可测。

当初听说要有空降人员直接进临床时，各个科室都在暗暗祈祷，千万别落到自己头上。

当得知这位孟医生真要来时，所有一线工作者心里都凉了半截，原本就繁重的工作，现在又多一个人来分本就不厚的薪酬池，来的还是个不干活的关系户，简直天都要塌了。

外人不知，她们还能不知道吗？但在外界看来，每一个能穿上这身白大褂的人都该感恩戴德，毕竟是医院收留了他们。

然而医院内部的分配从来与公平无关，底层挣扎的人与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一直以来都活在两个世界。

孟医生到来后，完全没想到这个关系户的关系如此之硬，敢在会议桌上直接跟院领导拍桌子争论绩效分配，竟然还赢了。

她们才能勉强喘口气，不至于被碾碎在连轴转和微薄的薪水之间。

小护士没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把一瓶未开封的能量饮料放到孟医生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诊室。

周祝发现自己跟下城区真是有缘，连这份内部推荐的工作地点，居然又落在了下城区。

她那个C级市民身份，仿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能合法地一次次往下城区跑。

不过这次倒有个小惊喜：讨债女士林芝芝留给她的车票，居然是张坐票，人生果然处处有惊喜。

不对。

周祝立刻在心里纠正自己：不能被这种给个甜枣就是恩赐的逻辑带偏。

人本来就应该坐着，不能因为上次是挂票，这次就对一张正常的座位感恩戴德。

这是她应得的。

即便这么想着，当她昂首挺胸走进车厢时，脚步还是莫名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