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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光平被弈然商行的人押走了。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富商,被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女儿亲手送进了大牢。
在牢里他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杨意柳会念在父女情分上放他一马,以为她会来探监,会来送饭,会来问一句“爹你还好吗”
。
他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任何人。
来的只有杭州知府衙门的审讯。
弈然商行提供了苏光平这些年来偷税漏税、行贿官员、贩卖假货、非法放贷的全部证据,一本一本的账册,一封一封的往来书信,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这些证据是杨意柳用了五年的时间收集的,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苏光平被判了斩监候,关进了杭州大牢最深处的那间死囚牢房。
牢房里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四面冰冷潮湿的石壁和一扇永远锁着的铁门。
他每天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老鼠爬过草席的窸窣声,以及远处刑场上偶尔传来的刀斧声。
他来探监的人,只有王秀清——他那个刻薄了大半辈子的嫡妻,进来之后骂了他整整一个时辰,骂他没出息,骂他窝囊废,骂他连累了苏家上下所有人。
骂完之后她把牢饭摔在地上扬长而去,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苏光平蹲在黑暗里,把地上沾了泥的残羹冷炙一口一口地捡起来吃掉,吃完之后靠着冰冷的墙壁,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小女儿。
她跪在苏家后院的雪地里,小手冻得通红,正在洗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衣裳。
那年她九岁。
他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一件新衣裳,甚至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苏光平闭上眼睛,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发霉的草席上。
他不知道自己哭的是自己快要死到临头,还是哭那个他从未当女儿看却最终决定了他命运的人。
四个月后,苏光平在杭州大牢里病死了。
死因是狱中常见的一种瘟疫,发作时浑身高热,上吐下泻,不过天人就没了。
收尸的狱卒说,他死的时候蜷缩成一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张破烂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血书。
字迹潦草而颤抖,像是在写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哆嗦。
“意柳,爹错了。”
狱卒把这四个字报给了弈然商行。
杨意柳收到消息时,正在弈然茶庄里和几位扬州的富商谈一桩大买卖。
她听完手下的禀报,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坐在她对面的几位富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意柳放下茶盏,继续谈生意,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从容,条理清晰,丝毫不乱。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沾了血渍的破纸片,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烧了又灭,她添了一次又一次的蜡油,直到天边泛白,才把那纸片叠好,放进了梳妆台最里面的那个小匣子里——那个碎玉镯也在里面。
她的脸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放纸片的时候,手指在匣子的边缘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得到。
然后她关上匣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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