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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墙皮像块干硬的馒头,黄扑扑的,布满裂纹,指尖一抠就簌簌掉渣,混着陈年的土腥味。
我缩在爷爷奶奶中间,鼻尖蹭着爷爷的粗布褂子,那上面的烟草味和汗味像层厚被子,裹着我往梦里沉。
睡得正沉时,胳膊突然被人猛地拽了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凉,像冰锥子轻轻扎了下,我一下子睁开了眼。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墙上织出横七竖八的格子,刚好框住挂着的那张照片。
是我五岁生日拍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黄背心,举着块掉了角的奶油蛋糕,笑得露出两颗刚掉的门牙,豁着嘴,傻气冲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爷爷的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老风箱在拉,一呼一吸间带着铁锈的钝响。
我坐起来,后背贴着墙,凉丝丝的土腥味顺着衣领往里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没有困意,眼皮一点都不沉,就像刚睡饱了午觉,精神得能数清墙上的墙皮裂纹——三道粗的,两道细的,在照片旁边绕成个歪歪扭扭的圈。
照片里的黄背心晃了晃。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月光在动。
老房子的窗户没装玻璃,糊着层纸,风一吹就“哗啦啦”
响,月光透过纸缝漏进来,确实会晃。
可再看时,黄背心的颜色变了,像被谁往里面掺了颜料,慢慢洇开,成了水红色,像奶奶染布时掉在木盆里的那种,艳得发怯。
照片里的我还举着蛋糕,可脸有点模糊,像被水汽蒸过,五官都融在了一起,只剩下个大致的轮廓。
“爷爷。”
我拽了拽爷爷的胳膊,他的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像块老木头。
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半秒,喉咙里“咕哝”
一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沉。
照片里的颜色越来越深,水红变成了正红,像过年时贴的春联红,浓得化不开。
领口的位置也变了,开得很低,露出点白,不像我的小胳膊,倒像个大人的脖颈,皮肤白得像抹了粉。
最吓人的是脸,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下团红影,可我就是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里面,直勾勾地盯着我,眨都不眨。
我攥着爷爷的褂子,指节都在抖,布料被攥出了褶子。
照片里的红衣人好像动了动,胳膊慢慢抬起来,蛋糕从手里掉下去,露出只惨白的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着红粉,亮得晃眼,正一点点往照片外伸,指尖快碰到相框边缘了。
“哇——”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声音在夜里炸得像鞭炮,惊得屋角的老鼠“噌”
地窜过,撞翻了靠墙的簸箕。
爷爷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竖着,眼睛瞪得通红:“咋了咋了?”
奶奶也掀开被子,她的白发在昏暗中像团棉花,手忙脚乱地摸火柴:“是不是魇着了?”
“照……照片……”
我指着墙,哭得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红……红衣……她在动……”
爷爷摸黑划亮火柴,“噌”
的一声,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油灯“啪”
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墙照得发黄,墙上的裂纹更清楚了,像张蜘蛛网。
照片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黄背心还是黄的,缺牙的笑还是傻的,蛋糕的奶油边缘有点发黑,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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