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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操场飘着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塑胶跑道被浇得发亮,像块浸了水的紫糖,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
我蹲在看台底下捡石子,指甲缝里嵌进湿冷的泥,石子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
身后传来“咔嚓”
声——是林小雨在掰伞骨,她的花伞被早上的狂风折了,竹骨戳破蓝布面,露出里面发黄的油纸,像老人蜕下的皮。
“你知道吗?”
她突然凑过来,伞骨上的尖刺离我的脸只有寸许,带着股潮湿的木头味,“隔壁班那个女生,就是上周没来的那个,被车撞了。”
雨丝打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说话时嘴里冒白气,像揣了块冰。
我往旁边挪了挪,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混着泥土腥,是学校后面那条水沟的味道。
“哪个女生?”
我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闷,像含着口水。
“扎马尾的那个,总穿红裙子。”
林小雨用伞骨在地上划,泥水被划出歪歪扭扭的痕,“她放学回家,把伞举在前面挡雨,没看路,被卡车撞飞了。”
她顿了顿,用伞骨猛地戳向地面,泥水溅在我的裤腿上,“飞起来那么高,像片叶子。”
跑道上的积水映出我们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被揉过的纸人。
我盯着影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发凉——上周确实有个穿红裙子的女生没来上课,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空了三天,班主任说她转学了,去了很远的城市。
“她妈妈”
林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雨听见,气音顺着我的耳廓爬进来,带着点黏腻的湿意,“把她的碎片捡起来,装在袋子里,放在学校大门前,要校长赔钱。”
“碎片?”
我攥紧手里的石子,石棱硌得手心疼,指节泛白,“什么碎片?”
“就是胳膊腿什么的。”
她用伞骨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圆脑袋,细胳膊,然后猛地一戳,把“人”
戳成好几段,“卡车把她撞得像摔碎的瓷娃娃,她妈妈蹲在马路上,一点点往袋子里捡,血混着雨水,流得跟河似的,把路边的野草都染红了。”
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看台上“噼啪”
响,像有人在上面跺脚,震得头顶的铁皮嗡嗡发颤。
我看见林小雨的伞骨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红,像抹了层颜料,被雨水冲得慢慢往下淌,在蓝布伞面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痕,像条细小的血蛇。
“后来呢?”
我的声音发飘,总觉得身后有人举着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有一片沉沉的阴影罩着我的后背,凉得像块冰。
“后来她妈妈疯了。”
林小雨把伞骨扔在地上,用脚碾得“咯吱”
响,竹骨被踩碎的声音混着雨声,像牙齿咬碎骨头,“抱着袋子在学校门口哭,说她女儿的伞还没捡回来。
直到袋子里的东西臭了,招了好多苍蝇,校长才给了钱,让精神病院的人把她拉走了。”
上课铃响时,我看见跑道尽头的积水里,漂着片红布,像被撕碎的裙子角,在水里打着旋,慢慢往看台这边漂。
林小雨已经跑远了,她的蓝布伞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水痕,背影在雨里晃了晃,突然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连点声音都没留下。
那天下午,我问同桌见过穿红裙子的女生吗,他正啃着辣条,油汁沾在嘴角:“咱们班从来没有穿红裙子的。”
他把辣条往我面前递了递,“你是不是看动画片看多了?”
问班主任,她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着叉:“没有转学的学生,你别听人瞎讲。”
她的眼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再乱说就告诉你家长。”
可林小雨说的那么清楚,连女生扎马尾都对——我确实见过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间会靠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的红裙子上,像团小火苗。
只是现在怎么也记不清,她的脸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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