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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深冬,南京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悄无声息,细细密密,像天空碾碎的云絮,又像无数挣脱了引力、缓缓飘坠的星辰。
到了清晨,整座城市已覆上一层松软洁净的银白。
梧桐树光秃的枝桠裹了琼脂,低矮的冬青戴了绒帽,青黑色的屋瓦勾勒出柔软起伏的曲线。
世界褪去了往日的喧嚣与尘色,只剩下一种宏大而温柔的寂静,和雪落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簌簌的微响。
周岚推开陵园那扇略显沉重的铁门时,天光还未大亮。
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一双沉静的眼。
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保温袋,脚步落在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
的轻响,是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她熟门熟路地沿着清扫出的小径,走向那个熟悉的、向阳的小山坡。
雪后的世界白得晃眼,但她几乎不用辨认,目光便准确地锁定了那棵银杏树。
此刻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金叶,遒劲的枝干向天空舒展,覆着厚厚的雪,像一株精心雕琢的、巨大的水晶珊瑚。
树下,那块小小的黑色墓碑,也被积雪温柔地覆盖了顶端的雪花刻痕和名字,只露出下半截深色的石体,像大地悄然探出的一小块黑色龙骨。
周岚走到近前,没有立刻拂去墓碑上的雪,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开。
她的目光掠过墓碑,掠过旁边那个小小的、落满雪的石制香炉,最后,落在墓碑前那片被雪覆盖的空地上。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插着干花的玻璃瓶,和一个深蓝色的、印着南京大学校徽的文件袋。
玻璃瓶还在,被雪埋了半截,里面早已空无一物,干花大概早已被风或时光带走。
而那个文件袋……
周岚的睫毛颤了颤。
她记得,上次来,是在深秋。
那时,文件袋还好端端地放在这里,尽管边角被雪水打湿了些,但依旧清晰可辨。
她还记得林良友那孩子,最后一次来这里时,红肿着眼睛,却异常平静地将它放在这里的样子。
后来,她听说了一些事,关于那把老房子的钥匙,关于那封最终被发现的遗书,关于那个孩子最后的选择……她没有去追问细节,只是在一个同样寒冷的日子里,去那栋老房子收拾了最后的残局。
她看到了凝固的、发黑的血迹,看到了飘落在地的染血信纸,看到了空了的药瓶和那把刀,也看到了那个被紧紧攥在手里、同样沾了血的、黑色的小狗挂件。
她将能清理的清理了,将属于两个孩子的、最后的物件,都收在了一起。
那个染血的挂件,她洗净了,她不知道该把它们安放在何处,最后,只是带回了自己南方的家,放在书架最顶层,像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沉痛的秘密。
而那个蓝色的、属于林良友的、完好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她上次来时还看到在这里。
但现在,不见了。
是被风雪卷走了?还是被管理人员当做无主之物收走了?又或者……是被某个知晓内情、于心不忍的人悄悄取走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有些东西,或许本就不该长久地停留在冰冷之地。
就像有些诺言,注定只能在风中飘散。
她弯下腰,将保温袋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手,开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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