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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檯后,一个乾瘦的老头蜷在藤椅里,身上盖著件油腻的军大衣。
他戴著断了条腿、用棉线绑住的老花镜,就著柜檯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在看一本破旧不堪的《三国演义》。
书页焦黄卷边,封面早没了。
听到门响,老头眼皮都没抬,乾瘪的嘴唇动了动。
“住店?”
“嗯,通铺。”
我摸出五毛钱,放在掉漆的柜檯上。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眼,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我的脸、我的手。
几秒钟后,他枯瘦的手伸出,一把將钱抹到柜檯下的抽屉里,然后从抽屉角落摸出一个油腻发亮的木牌,“啪”
地扔到我面前。
木牌大约两寸见方,边缘被磨得圆滑,正面用红漆写著一个数字“七”
,漆色已经暗淡剥落。
“靠里头右手边,第七铺。
厕所在外头院子角上,晚上去最好拿个棍儿,有耗子。
热水炉子在堂屋后头,自己打,壶在炉子边上。
晚上十点关大门,晚了就在外头蹲著。”
说完,他不再理我,重新埋首进那本《三国演义》,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念段落。
我拿起木牌,入手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挲过。
掀开通往里屋的厚布帘子。
帘子沉甸甸的,是好几层粗布缝在一起,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帘子后的景象,让我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还是顿了顿。
房间极大,是个打通了的筒子房,长度至少有二十米。
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土炕,炕沿用青砖砌成,已经被磨得光滑。
炕上铺著泛黄髮黑的炕席,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稻草。
炕席上,一个挨一个地摆著铺位,每个铺位宽不过两尺,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
有些铺位上躺著人,盖著顏色杂乱、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被头油亮亮的。
屋顶垂下两盏灯泡,瓦数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隔了一层雾。
空气凝滯而浑浊,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翻滚。
气味比堂屋更浓烈,汗味、脚臭味、呼吸的酸腐气,还有土炕被烧热后蒸腾出的泥土和稻草气息。
我踮起脚尖,儘量不发出声音,沿著炕边的狭窄过道往里走。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
经过那些铺位时,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睡相。
有人张著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有人把整个头蒙在被子里;有人蜷缩得像只虾米;还有个中年汉子,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著,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內袋位置。
第七铺在炕的最里头,紧挨著墙角。
位置偏僻,炕是热的,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暖意,甚至有些烫手。
我坐在炕边,脱下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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