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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兵指挥官在提交进度报告时,有一栏要填“施工条件”
,那个参谋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地皮松软,易于掘进——原因:敌方炮火覆盖。
板垣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他没有写任何批注,只是把报告合上,还给了参谋。
他把望远镜摔在桌上,镜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摊开的作战地图上。
地图上那片代表苏美洋城南开阔地的等高线,已经被他用红蓝铅笔反复修改过无数次,每一条线都画得极重、极深,像是在纸面上犁出来的沟。
那张图被改到参谋已经不敢再拿来用了,但他自己还是改,每一次改都要把线上抬几个刻度,抬到自己也不信为止。
参谋们被摔望远镜的声音吓得噤了声,各自压着收发电文,压低嗓子从旁边绕着走。
他的工兵指挥官站在一旁,等他下令。
板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继续挖。
挖到他们开炮打不穿,挖到他们步兵冲不过来,挖到苏美洋的炮管打红、炮弹打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冷。
他们知道,板垣这辈子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连工事都要靠敌人帮着松土才能挖,飞机飞过去被火网挡回来,重炮推上去够不到人家城墙,炮弹打出去落在开阔地里只炸出自己的弹坑,那不是进攻,那是挨揍,是把脸埋进土里的苟且。
但他还在挖。
他的工兵还在挖,他的步兵还在挖,那些从哈尔滨被抓来的百姓还在挖。
堑壕像一条黑色的伤疤,在焦黑的冻土上往北一寸一寸地爬。
板垣把豁了口的望远镜重新拿起来,擦了擦目镜上的灰,把它放回桌上摆正。
镜筒的豁口还是那个豁口,他没有修,也没有换。
这把镜子从安达陪他到了苏美洋城下,以后也还会陪着他,不管这场仗打多久。
他对着豁口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灰吹干净,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继续挖。”
放下电话,他重新走到土岗前,望着远处苏美洋的轮廓。
那座城市的烟囱还在冒烟,工厂的机器还在响,炮管还藏在防雨布底下。
他看不见那些炮管,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它们开火的时候能把天遮住,开完火之后还能给城南的荒地翻一遍土、松一遍地,顺便帮他挖壕。
板垣觉得后槽牙一阵酸涩,他把这股说不清是憋屈还是荒唐的滋味咽了下去,转身走回指挥部,重新坐到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子前。
地图还在,红蓝铅笔还在,豁了口的望远镜还在。
窗外夜色中的堑壕还在继续往北一寸一寸地爬,刨土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那些土是他前天想挖挖不动,昨天被苏美洋炸松,今天才铲起来的第一锹。
在那些铁灰色的锹刃底下,被松过的黑土里偶尔混着一两片还没锈的弹片,民工们把弹片挑出来扔到一旁,继续往下挖。
弹片堆在堑壕边上,越堆越高,渐渐排成了两排。
板垣没有去看那些弹片,他只是在作战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堑壕,施工中。
堑壕还在往北延伸。
苏美洋城外的防雨布还在风里轻轻掀动,蒙在炮管上的布角一下一下地拍着炮口制退器,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像是在数时间。
望远镜的镜筒里,城南那些刚炸出来的松土已经挖出了第三层折线,弯曲的壕沟从高处看像受伤后缓慢愈合的皮肤纹路。
而在苏美洋城外,还留着成片成片没有被炮火翻过的硬冻土,表层荒草焦枯,底下铁硬如初。
姜登选仍旧站在窗边,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裤缝。
城外的堑壕还在往前挖,距离他的炮位越来越近,但他知道,只要板垣的堑壕还在往前挖,板垣就没有撤退。
只要板垣没有撤退,苏美洋就有足够的时间等到下一个能打穿堑壕的天气窗口。
窗外暮色渐沉,冻土上的弹片堆被风卷起的尘渣轻轻盖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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