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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含章反应过来,这里该是唐伞小僧的幻境,那把伞,它在哪儿呢?
一把红伞,颜色鲜亮,很好找。
红伞被摆放在伞堆里,和那些素雅的唐伞围绕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远处一群身披袈裟的僧人下了海船,如群星拱耀般簇拥着一个老和尚往前走。
那老和尚双目失明,旁边有华服的随行人替他撑伞,让路,扶着他往前走。
不一会儿,从队伍最末的位置,窜出一道小跑的人影,直奔卖伞的摊位而来。
史书记载,鉴真东渡带了二十四人,除了核心的僧人弟子,还有几个默默无名的技术人员,比如雕刻师,玉匠,画师,可以说是集大唐的工匠文化于一体。
这个明显被人忽略,连伞都没一把的工匠,是个石匠。
这个海风寒峭的港口,是异国扶桑的难波港。
石匠鸡同鸭讲,面红耳赤的同那摊主连嚷带比划的交流一番,最后,终于以一些米粮和食物换取了那把红伞,兴冲冲的返回队伍。
和尚用的东西大多颜色庄重,不是青就是褐,袈裟不是染青碧,就是木兰色,红伞撑起,在一片朴素当中,浮华的扎眼。
石匠就这么在异国他乡安置了下来。
他每日的职责,就是造像雕刻,打磨石作,日子很快过去。
扶桑原本是未开化之地,佛法戒律缺失,许多百姓为了逃避苛捐杂税,私度为僧,只要剃光了头发,就是和尚,僧院鱼龙混杂。
盲眼老和尚立戒坛,正法流。
四年后,又开始建伽蓝,立精舍,主持营建唐招提寺,开创律宗。
他的工作陡然繁忙起来。
石匠每日背着伞,在一片诵吟声中,嗅着鼻尖的香火和药材味道,设计、雕刻、切割、打磨,佛座下的石基,表面浮现着莲瓣卷草,栩栩如生,庭院伫立着菩萨身像,身姿飘逸,皆有他的手笔。
没什么人陪他说话,他性格闷,不爱交际,总是沉默寡言时多,一如手下僻静的石头。
直到有一天,暴雨忽至,石匠临时被叫走,走时忘了带伞。
唐伞小僧被佛法熏陶多日,已经学会了开眼,夜里会趁石匠睡熟,把伞柄化作一条人的腿,偷穿他脱在床头的鞋子。
石匠连夜加班,应承下一个佛头。
这佛头他雕刻过无数个,长安寺庙里所供奉的,就有他手下的完成品。
这一尊只刻到一半,眉如新月,双目微阖,一副慈悲像。
石匠和平常一样,慢慢放缓不停歇的手,举起一半精雕,一半未完成的佛头仔细端详,火光跳跃着照亮他的眉眼。
他的面目未变,思绪已经全然放空了,坐在那里发呆。
唐伞小僧“噔噔噔”
的跳出来,走到他面前。
石匠原本看见它吃了一惊,但他不愧是来自繁华如梦的大唐,见多识广,早已见怪不怪,镇定自若的打量片刻,就得出了它的身份。
“你是……你是那把伞?”
唐伞小僧无以作答,撑着腿跳了两下,石匠的眼睛从伞面落到它的脚下,目光里没有害怕,反而有股柔情,“阿母做的木屐,倒也很合你的脚。”
当然合它的脚,它比着石匠生的腿。
“你以后可千万不要教人看见。”
石匠只迟疑了一刻,就替它忧心起来,“这里是佛殿,进进出出的都是得道高僧,能够斩妖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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