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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更漏声透过紧闭的窗棂,幽幽传入,已是子时三刻。
永寿宫的寝殿已然收拾停当,碎裂的器物,倾洒的酒液,狼藉的果核乃至那些令人不快的污渍,都被手脚麻利的宫人抹去。
厚密的波斯地毯重新铺展平整,熏笼里换了安神的苏合香,清苦微辛的气息丝丝缕缕,试图掩盖先前那场闹剧残留的甜腻。
几盏宫灯熄了大半,只留榻边一盏鎏金蟠枝烛台,火光透过轻纱灯罩,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域,恰好笼着床榻方圆丈许之地,更远处便沉入幽暗。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自金砖下源源不断透上来,烘得寝殿暖如仲春。
空气干燥,吸进肺里,有些窒闷。
关禧就跪在那片光域的边缘,床榻前两步远。
他已沐浴洁净,换上了一身永寿宫常备的素白绫缎中衣,质地柔软。
长发洗净擦干,未束未绾,鸦羽般披散在肩背,发梢还带着湿意,几缕贴在清瘦的颈侧。
脸上手上的血污与尘垢也已洗净,露出原本冷白的肤色,只是右手指关节处破了皮,微微红肿,左颊被碎瓷或是什么划过一道血痕,已然凝住,在烛光下像一道浅红的丝线。
他跪得笔直。
肩背的线条在单薄白衣下清晰可见,因长久的固定姿势有些僵硬。
头颅微垂,眼睫覆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
时间在暖寂中流淌。
膝盖起初只是微麻,渐渐地,那麻意转为酸胀,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筋脉向上蔓延。
小腿的肌肉开始颤抖,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酸疼的膝盖。
地龙的热气蒸腾上来,烘得他中衣的后背渐渐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没入鬓发。
殿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能听见自己逐渐沉重起来的呼吸,还有……血液在耳中鼓噪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更久。
关禧吁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微弱。
床榻上,一直静卧的郑书意,终于动了。
她闭目养神。
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肩头以上。
乌发铺了满枕,衬得那张卸了钗环脂粉的脸,在昏黄烛光下少了白日里逼人的艳色,多了几分慵懒。
听到那声叹息,她眼皮未掀,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
“跪不住了?受不了,就滚回去。”
关禧头垂得更低,声音喑哑:“奴才不敢。”
“不敢?”
郑书意睁开了眼,侧过头,目光斜斜地掠下来,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哀家看你敢得很。
踹门,打人,在哀家的寝殿里撒野……还有什么是你关大掌印不敢的?”
关禧沉默着,肩背的线条绷得更紧。
“说话。”
郑书意催促,语气里已透出明显的不耐。
关禧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愈发干涩,“奴才今夜失仪狂悖,罪该万死。
但奴才……并非全然因嫉恨那些新人而失控。”
“楚玉……”
他吐出这个名字,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她于奴才而言,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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