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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琉璃抱着他,在那片灰黑色的、龟裂的荒原上坐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凉的、像雨后泥土气息的味道,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又吹出新的。
她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那头发比她记忆中短了一些,也软了一些,像新生婴儿的胎发,细茸茸的,蹭在掌心有一种微微的痒。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个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不用再害怕什么的孩子。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那些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烧穿的情绪,也在一点一点地冷却,像烧红的铁被浸进冷水里,嗤嗤地冒着白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一块沉默的、坚硬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铁。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突然感觉到的,是慢慢的,像一根针一点一点地扎进皮肤里,刚开始只是一点点疼,不仔细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可那疼在加深,在扩散,在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整只手,从整只手蔓延到整条手臂,从整条手臂蔓延到她的心脏。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她肩头的谢知行。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清俊,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张脸像是一张画,画得极好,每一笔都精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可它是一张画,不是一个人。
它没有人的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藏不住的、哪怕再怎么掩饰也会漏出来一点的东西。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看着她,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困惑,还有几分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茫然。
那目光里有温度,不是冰凉的、空洞的、像长公主那样的温度,而是一种温热的、活生生的、像一个小动物在看它的主人的温度。
可那不是谢知行的温度。
谢知行的目光不是这样的。
谢知行的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她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有他愿意让她看见的和不愿意让她看见的,有那些藏在他眼底最深处的、像深水里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这双眼睛里没有那些。
这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什么都没有。
“师父?”
他叫了一声,声音和谢知行一模一样,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疑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怯意。
叶琉璃松开了手。
她靠回身后的裂缝边缘,看着头顶那片灰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那口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她明白了。
不是谢知行回来了,是这怪物吞噬了谢知行的血肉。
在漫长的岁月里,在被她从那堆废墟里捡起来之前,在它还是那团小小的、黑黑的、圆滚滚的、蜷缩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东西的时候,它就已经把谢知行吃掉了。
不是吃掉了他的身体,是吃掉了他的血肉,吃掉了他的灵力,吃掉了那些留在血肉和灵力里的、属于谢知行的印记。
可它不知道,谢知行不只是一个人。
谢知行是旧神的一部分,是那个从上面被赶下来的、被打碎了、散落在人间的旧神的一部分。
他的权柄太强了,强到不是一块小小的碎片能消化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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