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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路中人（第1页）

第四十九章路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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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的世界里，父亲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的世界是父亲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在我眼里，父亲是一位伟大的父亲，当然，这只是过去岁月的过去式概念。

但无论过去有多远，世界变化又有多么大，父亲前面那个伟大的形容词从未在我心里有那么哪怕一丁点的动摇，简单点讲就是，我爱父亲，更敬重父亲，一直都是。

所以，几十年后，当我把父亲接到自己在城市里的家，看着父亲什么都不懂的兴高采烈，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是让老家的父母小住几天，看看热闹便哪里来又回哪里去，而是铁了心的要把他留在这个属于我的城市，就像他当初照顾我一样似地照顾他。

父亲对我的照顾，严格意义上来讲应该是教育，他说，男子汉应该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走在道路的中央。

如果我再低着头踩在路边的烂泥里，就不配做他的儿子。

这话虽然已过去这么多年，我却从未忘记，那时的我正当年少，看着村子里的人看到父亲便恭敬地打招呼，只觉得父亲说的都是对的，我要做的只有两个字，服从。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的服从让我获益良多，按照父亲的计划，在别的小孩放牛砍柴时我读书，在别的青年结婚生子时我创业，所以，今天的我也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至少在我的公司里，还没有人看到我不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经理的。

可是，人生之中总有许多巧合，我怎么也没想到，父亲来后，我首先要做的竟然也是教他如何走路，更夸张的则是内容恰好相反。

我总是说，爸，走路要走路的一侧，尽量靠边，眼睛要四处看，老是挺着腰跨大步是很危险的。

而父亲呢，父亲总是点头，说记住了，可还没到下一个路口便又走到了马路中央，搞得后面的司机拼命按喇叭。

我知道几十年的习惯不容易改，更何况父亲毕竟是上了年纪，只能打电话把乡下的侄子也叫来，让他全天候地跟着父亲，这样以来我和妻子都可以安心工作，父亲也算多了个伴。

可是，我终究是忽略了生命的悸动，侄子正值青春年华，面对外面的花花世界，他又怎么会安心守护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身边，所以，正当他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父亲便出事了。

我是从派出所把父亲接回家里才知道，因为父亲习惯性地一次走在大路中央，竟然导致了整条大街堵车两个多小时。

那天晚上，父亲闷闷不乐，我便安慰他，这是因为城市交通管制太差，不要放在心上。

可父亲却只是摇头叹息，直到半夜三更，我在睡梦中突然被父亲的哭声惊醒，赶紧问他怎么了，却只见他一把抓住我的肩，一字一字地对我说，正道，你放心。

我完全没弄明白这五个字的意思，但自从那天后，我发现父亲特遵守交通规则，即便在没有车辆行驶的大道，他也总是小心翼翼地走在路边，还不时提醒我们小心后面有车。

我和妻子看了只觉得好笑，看来小侄子可以解脱了，而我也可以彻底放宽心。

然而，我错了，错得痛不欲生。

生活不仅会创造许多巧合，还更会捉弄人的命运，就在我放宽心的第二天，派出所又把我招了过去，不过，并不是父亲又搞出什么大堵车，而是在那条康庄大道上，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带走了父亲，永远带走了他，我的父亲。

我没有流泪，因为流泪根本就无法宣泄我的愧疚，警察再勘察现场后告诉我，父亲没有违反交通规则，而且，正是因为他不违反交通规则才会被撞。

那辆红色小轿车看到一大堆人突然斜穿出来闯红灯，实在不敢撞上去，可又刹不住车，所以只好打方向盘右拐，而右边的位置上，父亲一个人正傻傻地等着绿灯。

如果不是我对父亲关于走路的教育，如果，我实在不愿意把如果后的种种再想下去。

生命诚可贵，可贵的又何止是生命，这个城市背叛了父亲，可我却仍然离不开这个城市，我只能在生命中的些许时候，沿着父亲曾经走过的路，寻找一种名叫正道的东西。

我问身边的妻子，我能做到吗，她看了我一眼，告诉我，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说着便紧紧把我抱住，任凭身边川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