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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复向炉中添了些石炭,宫岚角握着一柄薄刃银刀端坐在床榻之侧的矮几边,警惕关注着屋内动向。
宫唤羽旁若无人地掀开暖帘,隔着破败的窗棂向外望了望,接着叹了口气:“旧尘山谷又下了雪,这里倒只一味的阴冷。
不过川江可不比青衣江,我们的船来时全速疾行颠簸得要命,所幸我和子羽都不晕船。
这要是遇上大风……”
大约是突然意识到屋子里没人听他抱怨,他生生截住话音,马上给自己的论据找了个观点:“千里迢迢地来这种鬼地方,你就不难受么!”
这几乎是在说一句废话——怎么可能不难受呢?宫尚角这四年里就没有哪一刻是不难受的,顶多是分个轻重缓急罢了。
“你不喜欢这里,角宫地牢自然随时欢迎你。”
榻上人连眼皮都未动,说话时还带着气音,但至少没在“装死”
,这已可算作对宫唤羽最大的宽容。
宫唤羽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帮你们解决了雷陨,你还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
但宫子羽显然不太信你,否则不会宁肯带着你,也不愿让你留在宫门。”
这与他当初带云为衫同行是一个道理。
宫唤羽闻言挑了挑眉:“那你又打算如何验证……我的‘忠心’?”
“谁说我要验证?”
宫尚角终于徐徐睁开眼睛,露出一对如同窗外雨雾一般朦胧的墨瞳,“我做不了几日执刃了,你的‘忠心’也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这基本等同于是宣告他要死了。
两人自幼接膝,识得近三十年,宫唤羽知道,宫尚角这话说得越委婉,便越是说明时日将近。
他深深看了榻上人一眼,又叹了口气:“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生病,最初连学堂的课也总是落下。
那时我很羡慕你,在学堂里跟先生对答如流,修得了宫门的至阴心经。”
炉火哔啵作响,宫唤羽低下头拨弄了几下,翻出一串火星:“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不容易熬到当上少主,但无论武功还是威望都远不如你——宫门的同辈,没有一个不是在你的阴影下长大的,我甚至发现一些羽宫旁支的孩子也更信服你,更不用说老执刃对你的器重!
那时候,你每次外出,我至少有一半心思祈祷你死在外面……”
他说着扔下火钳,走到榻边,表情竟从忿懥中生出几分忧虑:“但现在不行,宫尚角!
无锋未除,宫门的江湖地位尚在动荡关口,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完——”
“子羽是来接你回家的,不是来给你送终的!”
屋内静了静,宫尚角仿佛有些意外。
但也只是有些意外。
如果宫唤羽说这些话的目的在于触动或修好,那他打错了算盘,宫尚角仍旧面色不豫地审视着他:
“宫门动荡,是因为谁心怀叵测、恶贯满盈?杀老执刃的不是你?害雾姬、宫紫商逼宫门内斗的不是你?还是引来无锋的不是你?你说你不想让子羽伤心,可四年前他也差点在那场大战里丧命。
我把这副身体熬到油尽灯枯,你现在来告诉我不要死……不嫌太迟了么?”
无论表情态度,宫尚角此刻都显得异常冷静,声线波动似乎也仅仅是因为气息不逮。
若非一番话后他胸膛骤然加剧的起伏,和身侧微微蜷起却依然无法掩饰震颤的双手,宫唤羽几难察觉榻上之人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情绪道出这番言辞。
宫岚角立即站了起来:“徵公子和羽公子快回来了,我们出去看看。
金复留下。”
她目中气势很盛,带着强硬的指令,并且已将握着银刀的手臂探出,用半边身体挡住了宫唤羽继续眺向她身后的视线。
宫唤羽欲言又止地耸了耸肩头,脸上半是冷漠半是无辜,直至跟随宫岚角走到门口才幽幽吐出口气:“看来你是真的很难受啊……”
宫尚角已然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比半刻之前又苍白憔悴了几分,但没有理会那真伪莫辨的关心:“再提醒你一句,别打无量流火的主意。
“否则,我保证,一定亲手送你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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