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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盈心里清楚,何娴月是厌恶她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长到这么大,双亲走得早,外祖父母再疼她,到底也补不上心口那个漏风的洞。
这世间的热闹都是别人的,唯独对着何娴月时,她才觉得自己这颗心是活着的,是烫着的。
私底下,朝盈极痴迷磨喝乐。
她亲手刻了一对木头小人,一刀一划,耐心地雕出眉眼、琼鼻与朱唇。
她给它们漆上鲜亮的油彩,裁了细碎的绸缎做衣裳。
这两个木偶,一个是她,一个是何娴月,眉目传神,栩栩如生。
待到四下无人时,她便会反锁房门,将这一对木偶小心翼翼地摆在案头,玩起那永不厌倦的“过家家”
。
她脑子里藏着无数荒诞又瑰丽的戏文。
有时,是何娴月身陷囹圄,她挺身而出,像当年那人救她一样演一出英雄救美,从此两人心生爱慕,生死相依。
有时,戏里那个爱哭的“朝盈”
掉了泪,那个英气十足的“何娴月”
便会摸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拭,擦着擦着,两个木偶便凑在了一起,耳鬓厮磨,最后严丝合缝地吻在一处。
每当演到此处,朝盈的脸便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烫得指尖都发颤。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底却又甜得发腻,在床上翻腾半晌,才又红着脸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两个木偶。
这一次,她给木偶换上了红艳艳的嫁衣。
她没用“嫁”
或“娶”
字,在她心里,两个姑娘家本不分这些。
她寻来一块红绸盖在它们头顶充当大红喜绸,让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
她一会儿模仿路人的惊叹:“哇,好漂亮的一对儿,真是天生一对呢!”
一会儿又压低嗓子,学着何娴月那带着点英气的口吻说:“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心里欢喜得紧。”
随后,她又操纵着自己的木偶,羞答答地应道:“我也欢喜,能和姐姐成亲,我要一辈子对姐姐好。”
在这无人的斗室里,她让木偶拜了天地,拜了那并不在场的父母,最后夫妻对拜,相拥而眠。
这样隐秘而盛大的场景,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也在梦里圆满过无数遍。
如果,梦就是真的,该多好。
可现实的脚步从不为少女的痴梦停留。
随着年岁渐长,议亲的难题还是压了下来。
她是圣上亲封的安平郡主,身份尊贵,外祖父母总觉得这小小的扬州城里,没几个儿郎能配得上她。
两老口商量着,想等过阵子就把她送回京城,在那权贵云集之地谋一份锦绣良缘。
可朝盈听了,却只有满心的惶恐。
她不想离开扬州,更不想离开何娴月。
京城再好,若是没了那抹红衣,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空城。
若真走了,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更不知下次重逢时,何娴月是否已嫁为人妇。
那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变故。
于是,那个向来温顺、胆小的安平郡主,生平第一次使起了性子。
她闹着不肯回京,对所有的亲事都推三阻四,在那一封封催促的家书前,死死守着她那一点卑微又疯狂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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