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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路,透骨的风。
风像刀子一样在脸上生生剜着,每走一步,脚下都虚浮得像踩在云端,却又沉重得像拖着山。
司年华被推搡着往前踉跄,前后簇拥着的都是司家的人。
曾经锦衣玉食的贵人,如今蓬头垢面,身上的华服早被差役扒了去换酒钱,只剩下一身肮脏简陋的破烂布片,堪堪遮体。
脚底板早已皲裂,每走一步,裂口就往外钻心地疼;双手布满了紫红的冻疮,肿得像烂桃,麻木得几乎没了知觉。
她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
从暖湿的金陵到这酷寒的北境,三千多里的流放路,是用命填出来的。
出发时浩浩荡荡几百口家丁族人,如今只剩下几十个活死人。
路上的蚊虫、野兽、风寒,像筛子一样剔着他们的命。
亲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大多死得无声无息。
起初,看到弟弟妹妹单薄的身子栽进泥里,年华还会扑上去撕心裂肺地痛哭。
可回应她的只有官兵狠戾的一脚,伴随着响亮的鞭哨声:“哭什么哭!
赶紧走!
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咒骂声不绝。
很难想象,仅仅两个月前,他们还是金陵城里人人艳羡的大户。
叔父当着官,家里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谁知祸从天降,叔父卷进了南闱科场案,一纸圣旨下,荣华富贵瞬间成了过眼云烟。
年华才十二岁,她只记得那天金银财宝一箱箱被抬走,那个传旨太监嗓音尖利得刺耳,随即一把大火,将她记忆里的家烧成了白地。
婢女被发卖,男丁和家眷被流放。
这一路上,受辱的、逃跑被杀的、病死的……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干了。
年华本是个白净圆润的小姑娘,这大半年走下来,生生瘦脱了相。
脸颊深陷进去,皮肤黑黢黢的,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
长发蓬乱结块,上面落满了灰土,官兵绝不会好心给她们洗漱的时间。
每经过城镇,曾经对司家低声下气的百姓,如今都换了副嘴脸,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和谩骂声随着石头一起砸过来。
那些当差的,从前见了司家人都要哈腰点头,此刻却高傲地扬着鞭子颐指气使。
在他们眼里,这群人只是待死的罪犯,杀一个,上面连问都不会问。
年华垂下眼,看着被铁链磨得青紫红肿的手腕。
皮肉烂了又长,长了又烂,最后结成了一圈厚厚的硬茧。
唯有透过铁链的缝隙,能看到一点没被晒黑的白印,提醒她曾经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
脚下的枷锁重得惊人,每挪动一下都像在受刑。
脚上的草鞋早磨烂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
这些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家小姐、官家少爷,此刻背上还背着沉重的官兵的粮草。
她们成了这支流放队伍里的运输牲口,他们麻木地抬起脚,踩进前人留下的雪坑里。
年华走在队伍里,喉咙干得像被粗砂砾磨过,咽口唾沫都带着腥甜的疼。
水早就断了,还得捱到下个驿站。
她掀起干裂起皮的嘴唇,求救般地看向身后的姐姐司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姐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
走在最前面的是父亲司狻。
他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栽,剧烈的咳嗽声在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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