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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碾过全军,带著最后近乎癲狂的决绝。
战场中央,尸骸已成缓丘,周易立於其上,对周遭军队的异动仿佛浑然未觉。
他只是再次抬起手中那柄刀——暗红的血垢已覆盖了原本的铁色,唯余刃口在日渐西斜的阳光下,反射著一种近乎妖异的、湿润的寒光。
挥刀,斩落,动作简洁如农人刈麦,生命在他刀锋前成片倒下,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
他的脚步,確实已有许久未曾大幅移动。
离阳军阵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用血肉之躯为砖石,前仆后继,硬生生在他四周垒起一道不断崩塌又不断重筑的死亡之墙,暂时將这尊杀神“困”
在了方圆数十丈內。
但这“困”
的代价,骇人听闻。
杀戮已进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机械般的节奏:没有罡气对轰的炫目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名號,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斩切与穿刺。
刀光每一次扇形掠过,便泼开一篷温热的血雨;偶尔负於身后的“铁剑”
微振,剑气无声吐出,则如无形的死神镰刀横向扫过,清出一小片短暂的、由碎肢残甲铺就的空白。
隨即,那片空白又立刻被后面那些面目因恐惧而扭曲、被督战队雪亮刀锋驱赶著填上的士卒重新淹没。
此刻,攻守早已易形。
哪里还是大军围剿一人?分明是离阳在用活人的身躯,去磨损那非人的锋芒。
时间,在这令人绝望的消耗中粘稠地流淌。
从晨雾未散战至烈日当空,又从日正中天熬到金乌西坠。
鼓声早已嘶哑,喊杀变得机械,惨嚎渐渐微弱,唯余兵器砍入骨肉的钝响、重甲倒地的轰然,以及那瀰漫天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交织成一片真实不虚的修罗场。
鲜血浸透土地,形成暗红色的泥泞,每一步都会带起粘稠的浆液。
顾剑棠立於城楼,身影被拉长的斜阳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他脸上的愤怒、將领受挫的焦躁、久攻不下的不甘,如同被血水一遍遍冲刷的岸石,稜角渐消,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下方那片尸山血海的核心,看著那道身影依旧以恆定的频率挥刀,看著自家精锐如同投入熔炉的雪片,瞬息消融。
而对方的动作,自始至终,连一丝颤抖、一点迟滯都未曾出现。
到了此刻,他顾剑棠若还看不穿,便真是蠢钝如猪了。
不是突围,不是斩首,甚至算不上一场对等的击溃。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是以他顾剑棠为诱饵,对整整十五万大军展开的一场冰冷屠戮。
目光所及,视野之內,尸横遍野,旌旗倒伏如衰草,原本严整森然的军阵早已稀烂如破絮。
鲜血匯成的暗红溪流在夕阳下蜿蜒刺目,仿佛大地被割开了无数道泣血的伤口。
大军……已被屠戮过半。
若不是他顾剑棠素日治军极严,积威深入骨髓,若非“临阵脱逃者斩”
的铁律和身后督战队的刀,这支军队恐怕在伤亡三成时便已彻底崩溃。
如今,不过是在绝望与铁律的夹缝中,靠著最后一丝惯性,一丝对主帅命令的麻木遵从,在强撑罢了。
每一息,都有更多的儿郎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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