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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平第一次见到林女士的画,是在圣城左岸一家不起眼的小画廊里。
那天她收工早,一个人沿着河边走,路过一扇看起来厚重的窄门,橱窗里挂着一幅画。
画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没有船,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可那片水像是在动,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涌到画框的边缘,好像随时会漫出来。
卿平在橱窗前伫立许久,久到画廊的老板出来倒垃圾,见她盯着那幅画,用法语说了一句“你喜欢这幅画?”
她点了点头。
老板又说:“林,也就是这幅画的创作者,她跟你一样,都是中国人。”
卿平问画廊老板要了联系方式,回去查了林女士的资料——她在圣城住了二十年,办了十几场个展,画风从早期的压抑转向近年的明亮,外界都说她“与自己和解了”
。
卿平看着那些画,从灰蓝到浅蓝,从浅蓝到白,像是有人在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松开攥紧的拳头。
她想起自己刚到圣城时拍的那些素材,灰暗的、阴郁的、透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给林女士写了一封邮件,真诚地表达了合作意向,可等来等去,也不见回复。
她又追了一封邮件,还是石沉大海。
她只能再次前往画廊,托老板代为转达。
最终,对方只回了一句“我不喜欢面对镜头”
。
卿平没再上赶着劝说或是催促,只是把那幅灰蓝色的海存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
拍摄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卿平已经快要放弃了。
她把那幅画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忽然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她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没谈拍摄,只说自己为什么喜欢那幅画。
她说那片海像是她刚到圣城时的心情——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自己。
可水会流,不会停。
她说她拍了七年纪录片,拍别人,也拍自己。
这次,林女士回了:“明天下午,来我工作室喝茶。
允许你带着摄影机来。”
林女士的工作室在旧街区的一栋老建筑里,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
卿平扛着设备爬了三层,出了一身薄汗。
门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是肖邦的夜曲,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卿平象征性地敲了敲敞开的门,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林女士站在画架前,身上套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她的画布上是一大片蓝色,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像是海,又像是天。
卿平带着团队调试机器和现场灯光时,林女士看了她一眼,有些惊喜,“你就是那个拍《异乡人》的导演?”
《异乡人》是她到圣城后拍的第三部纪录片,讲几个华人在法国的生活,没什么人关注,但林女士居然知道?卿平对此有些意外,“嗯,我是。
我以为这部片子没什么人看过……没想到……”
“卿小姐是在说我不是人吗?”
林女士漫不经心道,“开个玩笑。
我确实看过,还不错。”
她没再说别的,但卿平注意到她画架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异乡人》的评论。
卿平不禁有些触动,这些情绪最后全部化为一句“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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